第三節祠堂夜探
青銅碎片墜地的脆響還沒消散,後窗的木閂已被虞正清攥得發白。他瞥了眼床上劇烈抽搐的母親,藍布包散開的刹那,那半塊青銅蓮花碎片在煤油燈下發著冷光——與父親臨終塞給他的玉玨缺口,分明是天生一對。
“清兒,快走!”母親突然拔高的聲音劈碎夜霧,枯瘦的手指指向供桌下的暗格,“記住祠堂第三塊磚……”
話音未落,虞衛東的皮靴已踹穿木門。煤油燈在氣流中劇烈搖晃,將他手裡那本“實驗記錄”的封皮照得慘白。李氏擠在他身後,銀簪子反射的光掃過供桌,在那半碗紅薯粥的熱氣裡碎成星點。
“把他抓起來!”虞衛東的吼聲震落窗紙,黃膠鞋踩過地上的青銅碎片,“私藏封建遺物,還敢搞破壞活動!”他突然注意到供桌下的木箱,銅鎖上的綠鏽沾著新鮮的指紋,“看看這箱子裡藏的什麼?”
虞正清猛地撲過去按住箱蓋,後腰的舊傷被木箱棱角硌得生疼——那是上個月“學習班”上,被虞衛東用扁擔砸中的地方。他眼角的餘光瞥見母親枕頭下露出半截藍布,那布料的紋路與祠堂供桌的帷幔一模一樣。
“娘的藥……”他故意提高聲音,掌心的汗正順著箱鎖的紋路流淌,“醫生說要防止受潮。”
李氏突然尖笑起來,銀簪子指向虞正清的額頭:“藥?我看是見不得人的勾當!上個月開會鬥你時,就該把你這反骨敲碎!”她突然衝向供桌,半碗紅薯粥被掃落在地,瓷片飛濺中,老人手腕上的銅鐲子滾到虞衛東腳邊。
“鼎爐永固?”虞衛東撿起鐲子對著燈光細看,突然踹向虞正清的膝蓋,“說!這是不是你們家通敵的暗號?”他靴底的泥塊濺在虞正清臉上,那土腥味裡混著熟悉的硫磺味——與山外那個戴金絲眼鏡的人鞋底的味道一般無二。
母親突然從床上滾下來,死死抱住虞衛東的腿。她腕間的紅痕在燈光下格外刺眼,那是剛才被鐵鏈勒出的印子。“他是我兒……”老人的指甲摳進虞衛東的褲腿,“要鬥就鬥我這個老婆子吧!”
混亂中,虞正清的手摸到供桌下的暗格。那是塊鬆動的青磚,按下去時發出輕微的哢嗒聲——這是父親教他的保命法子,說危難時能藏東西。他迅速將青銅碎片塞進去,指尖突然觸到個冰涼的物件,摸起來像是半截竹筒。
“搜!”虞衛東甩開母親,從腰間解下麻繩扔給李氏,“把她捆起來!免得搗亂!”
他親自來翻木箱,銅鎖被硬生生拽斷,裡麵露出的卻隻有幾件打補丁的舊衣裳,“不可能!”他抓起衣裳狠狠摔在地上,紐扣崩到虞正清腳邊,“你把東西藏哪了?”
虞正清盯著地上的紐扣,那是顆用銅錢改的舊扣子,邊緣被磨得發亮。他突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眼神,老人當時喉嚨裡呼嚕呼嚕響,手指卻在他手心反複劃著“三”字——祠堂第三塊磚,供桌第三層抽屜,灶台第三塊磚。
“我不知道什麼東西。”他垂下眼瞼,額角的傷疤在燈光下泛著青黑,“要不去公社說吧,讓書記評理去。”
這句話讓虞衛東的動作頓住了。他瞥了眼窗外,鬆湖村的狗突然集體狂吠起來,曬穀場方向傳來隱約的手電光。李氏也慌了神,銀簪子歪斜在鬢角:“快!彆讓外人看見!”
虞衛東突然從懷裡掏出個玻璃瓶,裡麵晃著半瓶渾濁的液體。他擰開瓶蓋湊到虞正清鼻尖:“這是山外同誌給的‘吐真劑’,你要是不老實……”
“衛東!”祠堂方向突然傳來喊聲,是村支書的大嗓門,“公社來電話,說有緊急會議!”
虞衛東狠狠瞪了虞正清一眼,將銅鐲子塞進褲兜:“算你走運。”他拽起李氏往外走,臨出門時突然回頭,“明早八點,帶著你家所有‘家當’去大隊部,少一樣,就把你娘扔進牛棚!”
木門被摔上的刹那,虞正清癱坐在地。母親已經暈了過去,嘴角掛著血絲,那半塊從藍布包裡掉出的青銅碎片,不知何時被她攥在掌心,邊緣嵌進肉裡滲出血珠。
淩晨三點的露水最重,鬆湖村被濃霧泡成了塊發潮的棉絮。虞正清背著母親從後窗翻出去時,褲腳沾到的草葉上還掛著冰珠——再過半個時辰,巡夜的基乾民兵就要打著手電經過曬穀場了。
他把母親藏在紅薯窖裡,窖口用玉米稈偽裝好,又在旁邊撒了把灶灰。這是老輩人防野獸的法子,誰踩過都會留下腳印。母親昏迷前攥著他的手,銅鐲子內側的“鼎爐永固”四個字被血浸得發紅,像要從銅器裡活過來。
祠堂的朱漆大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微光。虞正清摸到門環時,指尖觸到層黏膩的東西,湊到鼻尖聞才發現是新鮮的鬆香——這是修補供桌時才會用的材料。
“吱呀”一聲推門而入,供桌前的長明燈突然爆出燈花。他這才發現供桌中央的香爐被換成了個鐵皮盒,裡麵插著的不是線香,而是半截燃燒的導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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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塊磚在祠堂東牆。虞正清用袖口擦掉磚麵的灰塵,那些細密的刻痕在燈光下顯出蓮花的形狀,與母親掌心的青銅碎片完全吻合。他按動磚縫時,整麵牆突然發出齒輪轉動的聲響,露出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
暗格裡彌漫著黴味,腳下的木板踩上去咯吱作響。虞正清劃亮火柴,火光中突然閃過個黑影,嚇得他差點把火柴扔在地上——那是尊半人高的青銅鼎,鼎耳上的龍紋被人用鏨子鑿去了半截,露出的銅胎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鼎腹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最顯眼的是“始皇三十七年”幾個秦隸。虞正清湊近細看,突然被其中一句驚得後退半步——
“以玉為鑰,以血為引,鼎爐開處,地脈枯竭”。
火柴燃儘的瞬間,暗門外傳來腳步聲。虞正清迅速躲到青銅鼎後,透過鼎耳的縫隙看見個熟悉的身影——是村支書的兒子,手裡拎著個麻袋,正往暗格裡倒著什麼。那些東西落地時發出清脆的響聲,竟是無數青銅碎片,每塊碎片上都刻著蓮花紋。
“快點!”外麵傳來虞衛東的聲音,“金絲眼鏡說天亮前必須湊齊九片,不然靈脈就錯過了時辰。”
“知道了表哥。”年輕人的聲音帶著不耐煩,“這破鼎有什麼用?還不如把老虞家的玉玨直接交上去。”
虞衛東罵罵咧咧地走進來:“懂個屁!那玉玨要和青銅鼎配對才能用。上個月挖水渠時發現的鼎耳,你以為真是普通銅疙瘩?”他突然踢到塊碎片,“媽的,這東西沾了血才會顯靈,早知道上次鬥虞正清時就該多放他點血。”
火光突然照向青銅鼎,虞正清屏住呼吸,看見自己映在鼎壁上的影子——額角的傷疤在火光中泛著奇異的虹光,形狀竟與鼎腹上殘缺的龍紋嚴絲合縫。
“表哥你看!”年輕人突然指向鼎底,“這是不是少了塊?”
虞衛東蹲下身用火柴照了照,罵道:“肯定是老東西藏起來了!明早逼虞正清交出來,不然就把他娘吊在曬穀場示眾。”他突然壓低聲音,“記住,這事不能讓公社的人知道,那金絲眼鏡說了,這東西能換城裡的戶口。”
兩人離開後,虞正清癱坐在地。鼎腹的刻字在餘燼中若隱若現,他終於明白父親說的“守心”是什麼意思——那些記載著如何引動地脈的文字旁,用朱砂畫著無數骷髏頭,而“鼎爐永固”的真正含義,是鎮壓而非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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