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玉玨玄機
紅薯窖裡的煤油燈芯爆出最後一朵燈花,豆大的光暈在潮濕的窖壁上搖晃,將母親枯槁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她的手指像鷹爪般抓住虞正清腕骨,那枚藏在掌心的玉玨被體溫焐得發燙,玨麵刻著的“守心”二字硌進皮肉,倒像是要往骨頭上拓。
“你爹就是被這東西害死的……”母親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痰音的顫,像被水泡脹的棉絮堵在窖頂。她突然劇烈咳嗽,佝僂的脊背拱成蝦米,銅鐲子在黑暗裡撞出空茫的響,倒讓虞正清想起祠堂那口掉了漆的銅鐘。
二十年前的月光也是這樣慘白,像層薄霜糊在鬆湖村的瓦簷上。那時鬆湖村還沒通公路,進山要踩著青石板路繞十八道彎。虞正清記得父親總說,那年的硫磺味比往年重,曬穀場的石碾子上總凝著層青灰色的粉末,像是從山那頭飄過來的。
“地質隊來的那天,你剛滿周歲。”母親的指甲掐進虞正清手背,把他拽回那個悶熱的七月,“他們穿著卡其布工裝,背著帶紅五星的帆布包,說是來尋鐵礦,給咱村修水渠。”她突然停住,銅鐲子在黑暗裡轉了半圈,“可我看見他們夜裡偷偷燒紙,紙灰飄到咱家門框上,是日本膏藥旗的形狀。”
父親那時還是村裡的私塾先生,是鬆湖村唯一識得秦隸的人。地質隊炸穿祠堂後牆那天,他被隊長用馬燈照著去看洞壁的刻字。回來時,棉褂子的下擺被劃開個大口子,沾著暗紅的土——那是祠堂特有的朱砂泥,隻有撬開供桌下的地磚才能挖到。
“你爹把自己關在西廂房三天。”母親的聲音低下去,帶著後怕的抖,“我半夜隔著窗紙看,他正用毛筆描那些字,紙上畫的不是鐵礦脈,是個鼎形的圖,旁邊標著‘昭和十七年’。”她突然抓住虞正清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天後,他再沒教過學生寫字,手裡總攥著這玉玨,說‘守不住了’。”
第七天夜裡,父親突然把玉玨塞進灶台第三塊磚下。他用鑿子在磚縫刻了朵蓮花,說這是虞家祖傳的記號。“那些戴金絲眼鏡的人,”母親的聲音壓得像耳語,“夜裡來敲過門,塞給你爹金條,說是隻要說出‘鼎爐’的入口,就帶咱全家去城裡住洋樓。”
虞正清突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模樣。老人躺在牛棚的草堆上,腿骨斷成三截,是被審問時用扁擔生生砸的。可他枯瘦的手指還在草上劃,畫出的蓮花紋與灶台磚縫裡的一模一樣。“守心……”當時父親的氣若遊絲,唾沫星子濺在虞正清手背上,“鼎爐不是寶,是催命符……”
“衛東他爹那時是生產隊的會計。”母親突然啐了口,銅鐲子撞在窖壁的土坯上,“他總往地質隊的帳篷鑽,回來就往你爹窗根下扔石頭。後來批鬥你爹,就是他帶頭喊的口號,說你爹是‘裡通外國的漢奸’。”她突然抓住虞正清的手腕,把他的手拽到自己腕間的紅痕上,“你看這印子,和當年你爹腿上的一模一樣,都是鐵鏈勒的。”
父親被關牛棚的第三個月,地質隊突然撤了。臨走前那晚,祠堂方向著了場大火,火光映紅了半個夜空。第二天,村裡人發現供桌後的石壁被炸出個大洞,地上散落著些青銅碎片,每塊碎片上都刻著半個蓮花紋。
“你爹就是那晚沒的。”母親的聲音突然拔高,又猛地捂住嘴,“他們說他是畏罪自焚,可我在灰燼裡撿到這個。”她從懷裡摸出個焦黑的布團,展開來,是半塊燒熔的青銅,上麵的蓮花紋恰好能與母親掌心的碎片拚合。
煤油燈徹底滅了,窖裡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虞正清的手摸到母親腕間的銅鐲子,內側的“鼎爐永固”四個字被歲月磨得發亮,倒像是被無數次撫摸過。他突然想起上個月批鬥會,虞衛東踩著他的臉喊“反革命後代”,當時那人靴底沾著的紅泥,與祠堂暗格裡的朱砂土一般無二。
“他們要找的不是鐵礦。”母親的呼吸突然急促,“是日本人埋在地下的東西。你爹說,那鼎形圖標的位置,正好對著鬆湖村的地脈,一旦挖開,下遊三個公社的水源都會被汙染……”
窖口突然傳來木板被掀開的輕響。母親猛地把玉玨塞進虞正清懷裡,推他往窖底的暗洞爬:“從後洞去老井!記住,蓮花紋要沾至親的血才能顯形!”她自己則摸索著往窖口挪,故意踢翻了裝紅薯的藤筐,“人在這兒呢!彆找了!”
暗洞的土腥氣灌滿鼻腔時,虞正清聽見窖口傳來李氏尖利的笑,還有虞衛東踹翻東西的響。他攥著懷裡的玉玨,那冰涼的缺口抵著心口,倒像是父親臨終前沒說完的話,正往他骨頭縫裡鑽。
爬過三十步長的暗道,儘頭的月光突然湧進來,照亮了他沾滿泥土的手。掌心裡,不知何時被母親掐出了血,那血珠正順著指縫往下滴,在草葉上暈開小小的紅,倒像是朵剛綻的蓮花。
母親突然抓住他的手,指腹摩挲著玉玨上的缺口:“那青銅碎片有九塊,湊齊了能打開地脈。你爹當年拚死藏起一塊,就是怕他們得逞。”她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從枕下摸出個油紙包,“這是你爹偷偷畫的圖,說危急時往東邊跑,那裡有口老井……”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圖紙是用草紙畫的,邊緣已經發黃。鬆湖村的地形被簡化成八卦形狀,祠堂恰好落在乾位,而母親說的老井在巽位,旁邊用紅筆標著個鼎形符號。最讓虞正清心驚的是,圖上標注的地脈走向,竟與公社正在修建的水渠完全重合。
“他們要借修水渠引動地脈……”虞正清突然明白過來,“上個月炸山開渠時,衛東特意讓人多放了三炮。”
母親突然攥緊他的手腕,銅鐲子硌得他生疼:“那金絲眼鏡不是地質隊的,是日本人!你爹當年在洞壁上看到過他們的太陽旗,那些人找鼎爐是為了……”
話沒說完,窖口突然傳來響動。虞正清迅速吹滅油燈,摸起身邊的鋤頭。玉米稈被扒開的聲音越來越近,手電光像毒蛇般鑽進窖裡,照亮了李氏那張扭曲的臉。
“找到你們了!”李氏身後站著兩個基乾民兵,槍托在地上磕出沉悶的響聲,“他們藏在這搞陰謀,快給我出來!”
母親突然把玉玨塞進虞正清嘴裡,推了他一把:“從後洞走!記住守心!”她自己則往窖口爬去,故意撞翻了裝紅薯的筐子,“人在這兒呢!”
混亂中,虞正清鑽進窖壁的暗洞。這是父親當年防土匪挖的通道,儘頭連著村後的竹林。他跑過曬穀場時,看見虞衛東正指揮人往拖拉機上搬東西,那些蓋著帆布的物件輪廓,像極了祠堂裡的青銅鼎。
竹林深處突然傳來槍聲,是民兵在鳴槍示警。虞正清的手摸到嘴裡的玉玨,那冰涼的觸感讓他突然想起父親刻在鼎腹的字——玉玨缺口需以至親之血填補。
喜歡溟淵水劫請大家收藏:()溟淵水劫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