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熏蒸
父親按照偏方在村子附近扯了一堆帶刺的酸藤來熬水。腳盆搭成的“蒸籠”裡,虞明蜷縮著身子,宛如一隻受傷的小獸。蒸騰的藥霧裹著酸澀的氣味,如同一頭凶猛的野獸,嗆得他直掉眼淚。酸藤熬煮的藥湯咕嘟冒泡,水麵漂浮的藥渣宛如無數扭曲的麵孔,在沸水中翻滾掙紮,似是有著無儘的冤屈與不甘。
“爹,這藤真能治好我的病嗎?”他的聲音在布幔中回蕩,帶著孩童特有的顫抖,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與對治愈的渴望。父親用樹枝撥弄著炭火,火星迸濺在《本草綱目》殘頁上,將“蛇床子”“地膚子”幾個字燙出焦黑的窟窿,仿佛這些字也無法承受命運的重壓。
“老祖宗傳下的方子,能降伏山裡的魑魅魍魎,還收拾不了你這點小毛病?”父親的話語中帶著一絲強撐的堅定,可他說話時,喉間發出的卻是類似藤條摩擦的沙沙聲,仿佛他的身體也在被某種神秘力量侵蝕。此時,藥湯表麵突然浮現出微弱的光影,隱約是虞氏宗祠的輪廓,那輪廓在藥霧中若隱若現,宛如一座漂浮在雲端的神秘宮殿,透著無儘的神秘與莊嚴。
每當藥霧漫過布幔,虞明就覺得自己成了被困在迷霧森林裡的小獸。他伸手去抓飄進來的煤油燈光,掌心卻隻攥住一團潮濕的、帶著藥味的霧氣。霧氣在他掌心凝聚,竟化作一隻透明的蝴蝶,那蝴蝶翅膀上閃爍著奇異的光芒,轉瞬又消散不見,仿佛隻是一場虛幻的夢境。
“爹,族譜裡說咱們老祖宗在祠堂底下藏了寶貝?”他突然發問,稚嫩的聲音中充滿了好奇。父親往火塘裡添柴的動作猛地僵住,火苗轟然竄起,照亮他驟然蒼白如紙的臉和眼底瘋狂跳動的恐懼。
“彆聽那些瞎話……你看這《本草綱目》,每頁紙裡都住著個醫仙,等你把這些字都吃進肚子,病自然就好了。”父親的話語中帶著明顯的慌亂,連忙扯開話題。可話音未落,他身後的牆壁上,竟緩緩浮現出若隱若現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散發著柔和的光芒,隨著父親的呼吸明滅閃爍。而符文閃爍的頻率,與虞明心跳的節奏逐漸同步,仿佛兩者之間存在著某種神秘的共鳴。
歲月如梭,村裡的酸藤很快被采光,父親開始翻山越嶺去更遠的地方采藥。某天深夜,他渾身浴血地撞開家門,衣褲上沾滿泥漿與荊棘的刺,仿佛剛剛經曆了一場慘烈的戰鬥,懷裡卻死死護著幾株泛著金光的藤蔓,像是抱著初生的嬰兒。“這是在鷹嘴崖下找到的龍鱗藤,根須裡淌著金液!”父親咳出的血滴在藥湯裡,瞬間化作遊動的紅色小魚,在藥湯中遊弋,仿佛在演繹著生命的奇跡。他顫抖著將藤蔓撒進鍋裡,熬出的藥水倒入腳盆,水麵騰起的霧氣中,竟浮現出無數張模糊的麵孔,他們齊聲吟唱著古老的歌謠,聲音空靈而悠遠,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時光。歌謠的旋律,與虞正清拉二胡時偶爾奏出的神秘曲調如出一轍,仿佛在訴說著一個被遺忘的秘密。
隨著藥霧日複一日地籠罩,虞明的皮膚稍有好轉。某個月圓之夜,月光如流水般灑進屋內,清冷而神秘。他驚恐地發現那些黑色顆粒開始蠕動,緩緩排列成奇怪的符號,和父親偷偷翻看的族譜殘頁上的圖騰如出一轍。他剛要開口詢問,卻見父親如臨大敵般將族譜塞進牆縫,煤油燈的火苗突然暴漲三尺,在牆上投出無數張扭曲的臉,那些臉猙獰恐怖,仿佛來自地獄的惡鬼。與此同時,遠處祠堂方向傳來沉悶的轟鳴聲,仿佛地下有千萬人在齊聲擂鼓,震得整個屋子都在微微顫抖。此刻,牆縫裡的族譜發出微弱的光芒,照亮了虞明皮膚上排列成形的符號,那些符號閃爍著神秘的光芒,仿佛在向他訴說著一個古老而沉重的使命。
那天鬆湖村的夜空如一團黑布,包裹住了鬆湖村人的夢。虞正清出遠門未歸。老宅的油燈突然劇烈搖晃起來,火苗扭曲成青紫色,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撥弄。虞明跪在鋪滿灰塵的竹席上,麵前攤開的族譜像一隻巨大的怪獸,泛黃的紙頁是它皸裂的皮膚,繁體的仿宋體刻版印刷字則化作排列整齊的獠牙。那些認識的字在油燈下跳動,不認識的字突然長出觸須,纏住他的指尖,而這些觸須上,滲出透明的黏液,滴落在竹席上形成神秘的圖案。
就在這時,一陣微風拂過,竹席上的黏液竟開始緩緩流動,逐漸彙聚成一個佛家的卍字符號,散發著柔和的金光。虞明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卍字符號突然化作一道金色的光芒,鑽進了他的眉心。刹那間,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幅幅畫麵:虞氏先祖身披戰甲,與白狐對峙,卻在關鍵時刻放下武器,以慈悲之心饒恕了白狐;祠堂地下的寶藏被詛咒,無數怨靈在其中痛苦掙紮;而在遙遠的未來,一個與他有著相似麵容的人,手持佛珠與道符,以慈悲為懷,化解了千年的詛咒,讓家族重獲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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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麵消失後,虞明的耳邊響起一個空靈的聲音:“孩子,你身上的星紋乃是祖脈覺醒的征兆,唯有以慈悲之心,方能解開家族的詛咒,完成你的使命。”聲音漸漸消散,可虞明知道,自己的命運從此改變,前方等待他的,將是一條充滿挑戰與未知的道路,而慈悲,將是他披荊斬棘的利劍,指引他走向光明,解開家族千年的謎團。
夜風從窗欞的破洞鑽進來,掀起族譜的邊角,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祖先們在竊竊私語。虞明的眼皮越來越沉重,他的腦袋緩緩低垂,最終靠在了“延佑七年”的墨跡上。突然,一滴口水從他嘴角墜落,滴在古老的宣紙上。這滴口水仿佛具有魔力,洇濕的墨跡瞬間化作黑色的漩渦,將他整個人吸了進去。漩渦深處,傳來若有若無的二胡聲和狐狸的低嚎。
在意識模糊的刹那,虞明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輕盈,像一片被風吹起的枯葉。周圍的時空開始扭曲,牆壁上的影子瘋狂舞動,化作騎著戰馬的武士、穿著長袍的書生,還有懷抱嬰孩的婦人。老宅的梁柱發出痛苦的呻吟,房梁上懸掛的玉米棒突然變成了骷髏頭,空洞的眼窩裡閃爍著幽藍的光。
他墜入了一個混沌的世界,耳邊響起無數嘈雜的聲音——戰馬的嘶鳴、刀劍的碰撞、嬰兒的啼哭,還有悠揚的二胡聲。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金黃的稻田中,遠處是飛簷翹角的建築,穿著古代服飾的人們在田間忙碌。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竟變成了古代孩童的模樣,身上穿著粗布短打。此時,他手腕上出現一道紅色印記,形狀似一條小魚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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