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霸淩
1972年的秋天,枯黃的梧桐葉在寒風中打著旋兒,紛紛揚揚地飄落。虞明攥著父親粗糙的大手,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過祠堂門前濕漉漉的青石板。祠堂斑駁的紅漆大門早已褪去往日的光彩,門楣上褪色的“耕讀傳家”匾額斜斜掛著,像是被歲月遺忘的歎息。父親特意將他的手攥得更緊了些,那手掌的溫度透過虞明單薄的袖口,卻依舊驅散不了他心底的寒意。
“正茂老師,這孩子打小就愛讀書,夜裡總點著煤油燈看書……”父親佝僂著背,謙卑地對著坐在八仙桌後的中年男人說道,聲音裡滿是小心翼翼。正茂老師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掉了漆的眼鏡,目光落在虞明身上。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又像是在審視一個異類。最終,他輕輕點了點頭,算是默許。就這樣,六歲的虞明,踩著父親的腳印,“走後門”進了這個由祠堂改成的教室。
教室裡,其他孩子正圍著新發的課本歡呼雀躍。那些帶著油墨香的嶄新課本,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柔和的光,仿佛是通往知識殿堂的金色鑰匙。而虞明,隻是靜靜地縮在角落,手裡緊緊握著一支鉛筆和一本皺巴巴的寫字本。那本子邊角卷曲,紙張泛黃,上麵還有幾個被雨水洇濕的痕跡。他將本子貼在心口,像是守護著最珍貴的寶物,又像是握著與命運抗爭的武器。
開學後的日子裡,虞明就像一顆破土而出的春筍,在知識的土壤裡瘋狂生長。語文課上,當老師提問《老三篇》的段落,其他孩子還在結結巴巴時,他已經能聲情並茂地全文背誦,聲音清亮,抑揚頓挫。算術課上,複雜的加減乘除對他來說如同遊戲,粉筆在黑板上飛舞,答案工整而迅速地呈現,讓老師都忍不住頻頻點頭。他的字跡更是工整得如同印刷體,一筆一劃都傾注著他對知識的渴望。跑步比賽時,他瘦小的身影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將其他孩子遠遠甩在身後,揚起的塵土中,是他對勝利的渴望。
然而,“四類分子”後代的身份,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緊緊套在虞明的脖頸上。每次評選先進,教室裡的黑板上,他的名字後麵總是畫滿了“正”字,一筆一劃都是同學們對他的認可。可當最終的名單公布時,那名字卻總是不翼而飛,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家庭成分好的學生,他們有的大字不識幾個,卻能堂而皇之地站在領獎台上,接受老師的表揚和同學們的掌聲。
三年級那年的冬天,寒風呼嘯,如刀子般刮在臉上生疼。虞明像往常一樣,在課間捧著借來的課本,坐在教室的角落認真閱讀。突然,一陣刺耳的哄笑聲打破了教室裡的寧靜。虞寶兒,那個膀大腰圓、整天帶著一幫跟班招搖過市的孩子,帶著一群人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他故意撞翻了虞明的課桌,書本、鉛筆散落一地。
“喲,看看這是誰啊?還裝模作樣看書呢!”虞寶兒陰陽怪氣地說道,嘴角掛著輕蔑的笑,“你爸是‘四類分子’,你再努力又有什麼用?還不是一輩子抬不起頭!”他身後的跟班們也跟著哄笑起來,那笑聲像無數根針,紮在虞明的心上。
虞明咬著嘴唇,強忍著眼中的淚水,默默彎腰去撿地上的本子。虞寶兒見狀,一腳踩在本子上,還用力碾了碾。“撿什麼撿?你一個課本都沒有的人,也配跟我們一起上課?”他惡狠狠地說道。虞明終於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怒視著虞寶兒:“你憑什麼這樣?我讀書礙著你什麼事了?”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虞寶兒。他伸手揪住虞明的衣領,一把將他推到牆上:“就憑你爸是‘四類分子’!在這兒,我說了算!”說著,一拳揮向虞明。虞明本能地抬手護住臉,卻還是被打得嘴角出血。教室裡其他同學都嚇得不敢出聲,有的甚至躲到了桌子底下。
而這一切,老師們都看在眼裡。他們隻是默默地轉過身,假裝沒看見,繼續批改著作業。在那個老師被稱作“臭老九”的年代,他們自身難保,又怎敢得罪這些家庭成分好的學生家長呢?萬一被安上一個包庇“四類分子”後代的罪名,等待他們的,將是無儘的批鬥和折磨。
虞明蜷縮在牆角,看著虞寶兒一行人揚長而去。他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跡,撿起地上被踩得皺巴巴的本子,心裡滿是委屈和不甘。為什麼?為什麼僅僅因為出身,他就要遭受這樣的欺淩?難道“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狗熊兒混蛋”真的就是真理?他想不明白,淚水終於奪眶而出,滴落在書頁上,暈開了一個個小小的水漬。
在那個特殊的曆史時期,虞明的童年與其他孩子有著天壤之彆。彆的孩子可以無憂無慮地玩耍,享受著家庭的關愛和社會的認可,而他,卻要背負著沉重的出身枷鎖,在歧視和欺淩中艱難前行,用瘦弱的肩膀,扛起命運的不公。
因為虞明學習拔尖,成績最好,因此也最容易招致他們的嫉恨,有事沒事就會招來他們的攻擊。這種不公,在虞寶兒多次欺淩虞明這個他們口中的“地主崽子”而沒有遇到任何反抗之後達到了頂點。虞寶兒人高馬大,帶著一幫跟班在校園裡橫行霸道。他們像一群鬣狗,專挑弱小下手,收保護費、搶吃食,甚至在教室裡公然挑釁。虞明成了他們的眼中釘,放學路上的埋伏、課間的推搡,成了他生活的常態。起初,虞明選擇隱忍,甚至從家裡偷出留作種子的花生來討好他們,但這份軟弱換來的卻是變本加厲的欺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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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發那日,陽光把教室曬出焦糊味。在那個陽光刺眼的課間,虞寶兒帶著“四大金剛”圍住了虞明。虞寶兒騎在他身上,拳頭砸在天靈蓋上的悶響,讓虞明想起父親遊街時的破臉盆。那一刻,虞明體內積攢多年的仇恨突然爆發,他突然張開嘴,咬住那根肥膩的手指,血腥味在舌尖炸開的瞬間,鮮血在口腔裡蔓延,從嘴角溢出,卻怎麼也不肯鬆口。任憑周圍人如何拉扯,他都像咬定獵物的猛獸,咬緊牙關。虞寶兒撕心裂肺的叫喊驚起校園的麻雀,而虞明的眼神卻冷得可怕,仿佛經曆了一場生死搏鬥。他聽見腦中的武功秘籍發出錚鳴。人群的驚叫、老師的嗬斥,都成了遙遠的回聲,他死死咬著,仿佛咬住了整個荒唐的時代。
當老師們用筷子撬開虞明的牙關,虞寶兒的手指已像根爛蘿卜。虞明吐掉嘴裡的碎肉,看見圍觀者眼裡炸開的恐懼——那是他用牙齒啃出來的威懾力。從那以後,校園裡流傳著可怕的傳言:說虞明是泰伯先祖轉世,牙齒能咬碎鋼筋。而他隻是用暗勁握緊拳頭,對著月光露出狼一樣的笑——真正的力量,從來不在明處。
這場“咬指之戰”徹底改變了虞明在學校的地位。虞寶兒那幫人見了他就繞道走,其他同學也投來畏懼的目光。但沒人知道,在這場看似勝利的背後,虞明藏起了他真正的武功。他明白,真正的力量不在於拳腳,而在於等待時機的隱忍。
祠堂的鐘聲在暮色中響起,虞明望著遠處的竹林,那裡藏著他未完成的武學夢想。亂世之中,軟弱隻會招來欺淩,唯有藏鋒守拙,才能在命運的夾縫中尋得生機。而那些深埋在他心底的經文與仇恨,終將在某個時刻,化作改變命運的雷霆之力。
虞明逐漸明白一個道理,成長於亂世之中,一味的軟弱就會被欺辱。人要站起來,活得有尊嚴,就必須“狠”一點!
這期間,暗地裡發生著一場沒有硝煙的搶寶戰爭,驚心動魄,耐人尋味!
正是:
秋風驟起折儘牆上草鐵骨不屈擎住嶺頭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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