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如刀,卷起九原郡城外漫天的黃沙,狠狠地拍打在每一個人的鎧甲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長途奔襲的疲憊,如同附骨之疽,侵蝕著扶蘇和他身後那支百戰精銳的骨髓。
馬蹄踏在凍得堅硬的土地上,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弦上。
“公子,九原郡耳目眾多,趙高和李斯的眼線遍布,我們還是化整為零,低調入城為上。”杜赫策馬靠近,壓低了聲音,眼中滿是謹慎。
他是扶蘇的親信,也是此行的謀主,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扶蘇勒住韁繩,坐下的“烏騅”不安地刨著蹄子,噴出灼熱的鼻息。
他遙望著遠處那座在晨曦中宛如巨獸般盤踞的城池,嘴角卻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緩緩搖頭,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不。我乃大秦長公子,奉先帝之命巡視北疆,如今歸來,為何要像賊寇一般潛行?就是要大張旗鼓地進去!”
他猛地一振馬韁,目光如電,掃過身後略顯疲態的親兵:“傳孤將令,全軍整肅儀容,高舉我的長公子儀仗,正大光明,從正門入城!我要讓全九原郡的人都看看,我扶蘇回來了!我倒要看看,是哪些宵小之輩,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對我這個長公子圖謀不軌!”
這番話語如同一道驚雷,在清晨的寒風中炸響。
杜赫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驚人的亮色,他明白了扶蘇的用意。
這不僅僅是入城,更是一次無聲的宣告,一次強硬的示威!
與其偷偷摸摸引人猜忌,不如以雷霆萬鈞之勢,直接震懾所有心懷鬼胎之人!
“喏!”百餘名親兵齊聲怒吼,聲震四野。
他們迅速整理著被風沙吹亂的衣甲,將那麵繡著“扶蘇”二字的黑龍大旗悍然展開!
當扶蘇一行人,簇擁著高揚的儀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直插九原郡城門時,城樓上的守軍先是驚愕,隨即陷入了一片混亂。
暗中潛伏在城門口,偽裝成小販、走卒的各方探子,更是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打了個措手不及。
他們預想了無數種扶蘇潛入的可能,卻唯獨沒料到他會如此囂張,如此霸道!
一時間,無數道驚慌失措的身影,匆匆沒入街巷深處,將這石破天驚的消息傳向各自的主人。
蒙恬的將軍府內,氣氛凝重如鐵。
豐盛的酒宴早已備好,但席間卻無人動箸。
蒙恬端坐主位,一身常服,卻依舊難掩那股久經沙場的鐵血煞氣。
他深邃的目光如鷹隼般鎖定在扶蘇身上,許久,才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公子奉詔巡邊,職責重大。為何不奉詔令,突然折返九原?莫非……是另有圖謀?”
“圖謀”二字,重如千鈞。這已不是試探,而是近乎質問的審判。
扶蘇神色不變,從容地為自己斟滿一杯酒,然後舉杯向蒙恬示意,動作優雅而從容,仿佛麵對的不是一位手握三十萬大軍的統帥,而是一位尋常長輩。
“將軍此言差矣。”扶蘇將酒一飲而儘,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點燃了他胸中的豪氣,“先帝曾托你我以大秦江山社稷之重任。如今鹹陽有變,奸佞當道,孤身為長子,將軍身為北境軍團統帥,豈能為一紙矯詔所困,坐視祖宗基業毀於一旦?”
他頓了頓,目光陡然變得銳利無比,直刺蒙恬內心:“將軍久鎮北疆,可曾聽聞,那份命你我二人自儘的所謂遺詔,是篡改的?”
“篡改遺詔?”蒙恬瞳孔猛地一縮,握著酒杯的手指瞬間收緊,青筋暴起。
這個罪名,足以讓整個大秦天翻地覆!
扶蘇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從懷中取出一份帛書,正是那份傳到上郡的“遺詔”。
他將帛書推到蒙恬麵前,冷聲道:“將軍請看。這上麵的璽印,看似是傳國玉璽,但細看之下,邊緣的龍紋比真正的玉璽印記要模糊一分,這是急切間用劣質印泥仿造的結果。再者,父皇行文,向來雄渾霸道,何曾用過‘其仁孝’、‘可速自裁’這等軟弱又刻毒的字眼?最重要的一點,”扶蘇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絲悲愴,“父皇生前,最常對我說的一句話便是,‘蒙恬、蒙毅,乃我大秦之肱骨,國之柱石,有他們在,北疆無憂,朝堂無憂’。他如此信重將軍兄弟,又怎會下詔,讓將軍眼睜睜看著他的長子,不明不白地死在自己鎮守的疆土之上?更遑論讓他倚重的國之柱石自裁?”
“若不阻止趙高,待他清除了所有障礙,下一個要對付的,就是手握重兵、功高蓋主的蒙氏一族剩下的族人!他們連將軍都敢殺,難道將軍還以為那些亂黨會放過您的族人?屆時,大秦將亡於奸臣之手,你我就是萬古罪人!”
扶蘇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柄重錘,狠狠敲在蒙恬的心上。
他死死盯著那份帛書,額頭上的汗珠悄然滑落。
他知道扶蘇說的是事實,始皇帝對他們兄弟的信任,天下皆知。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可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這是他身為臣子的鐵律。
但如果這份“君令”本身就是假的呢?
蒙恬沒有說話,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已然掀起了滔天巨浪,原本堅如磐石的信念,出現了一絲清晰的裂痕。
他感覺眼前的公子很陌生,似乎不太像他之前所熟悉的那個儒雅的帝國接班人。
此刻扶蘇也敏銳的捕捉到了蒙恬眼中的疑惑,一個後世的靈魂穿越到大秦長公子扶蘇的身上,他也很擔心被人識破,儘管此事令人難以相信,卻也不免成為彆人攻訐他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