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烈侯府的書房內,唯有一盞青銅鶴燈,豆大的火苗在靜謐中輕輕搖曳,將嬴烈侯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扭曲而巨大,宛如一頭蟄伏的凶獸。
空氣中彌漫著鬆煙墨錠的清香,混雜著一絲不易察純的、名為野心的燥熱氣息。
嬴烈侯手持一支狼毫筆,筆尖飽蘸濃墨,懸於一卷上等的楚地竹簡之上,卻遲遲沒有落下。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這重重殿宇,看到鹹陽宮內那個年輕得過分、卻又冷酷得可怕的身影。
扶蘇。
僅僅是默念這個名字,嬴烈侯的指節便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忘不了朝堂之上,扶蘇是如何用雷霆手段罷黜舊臣,推行那所謂的“仁政”。
減免賦稅?
與民休息?
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大秦的江山,是靠鐵與血鑄就的,是靠法度與威嚴維係的!
婦人之仁,隻會讓那些被始皇帝壓服的六國豺狼再度露出獠牙!
“祖製不可違,霸業不可棄……”他低聲嘶吼,聲音壓抑得如同困獸的咆哮。
終於,他不再猶豫,手腕猛地一沉,筆走龍蛇,一行行殺氣騰騰的小篆在竹簡上迅速鋪開——
“扶蘇篡改祖製,廢先帝嚴法,行婦人仁政,實乃亂臣賊子!長此以往,虎狼環伺,大秦必亡!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豎子一人之私產。公等若能助我撥亂反正,誅國賊,事成之日,天下必有諸公一份!”
每一個字都仿佛是用刀刻上去的,力透簡背。
寫完,他從一旁取過另一份早已備好的空白絲帛,在末尾鄭重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大秦,嬴烈。”
這是一份聯名書。
他要讓那些潛藏在楚地、齊地、燕地陰影中的舊貴族後裔們,在這份絲帛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這不僅是一個承諾,更是一道投名狀,一旦落筆,便再無回頭之路。
他將密信與聯名書小心翼翼地卷好,用火漆封緘,喚來心腹死士。
“星夜兼程,分赴楚、齊、燕三地,務必親手交到項梁、田儋、韓廣手中。”他的聲音冰冷而決絕,“告訴他們,天賜良機,稍縱即逝。鹹陽城裡的那位‘仁君’,正在親手為他們掘開大秦的墳墓!”
死士躬身領命,身影如鬼魅般融入了窗外的夜色。
書房內,嬴烈侯緩緩走到窗前,望著鹹陽城那巍峨的輪廓,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扶蘇,你以為削弱了宗室與功臣,就能高枕無憂了嗎?
你錯了,真正能顛覆這天下的,從來都是那些對大秦恨之入骨的六國亡魂!
而與此同時,一支懸掛著禦史儀仗的車隊,正行駛在通往三川郡的馳道上。
車廂內,禦史李仲甫正襟危坐,手中把玩著一枚光滑的玉佩,眼神卻銳利如鷹。
作為嬴烈侯在朝堂上最重要的棋子,他此番以“巡視地方,宣揚陛下恩德”為名,實則是在為那場即將到來的風暴添柴加火。
抵達郡城後,他沒有先去郡守府,而是秘密拜訪了當地最大的豪強宗族。
“李公大駕光臨,令鄙舍蓬蓽生輝。”宗族族長滿臉堆笑,態度卻不卑不亢。
李仲甫屏退左右,開門見山:“陛下仁德,下詔減免田稅,不知貴宗族治下的黔首,反應如何啊?”
族長聞言,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歎了口氣道:“禦史有所不知。我等小民,世代耕作,早已習慣了朝廷的法度。這賦稅驟然減免,大家心裡反而不踏實,總覺得是朝廷要行什麼新政的前兆,生怕是禍不是福。”
李仲甫他壓低聲音,循循善誘:“族長所言極是。朝廷的恩惠,可不是那麼好拿的。這減免的稅,今日能免,明日就能加倍要回來。更何況,朝廷這是要將手直接伸到田間地頭,繞開你們這些地方棟梁啊。長此以往,諸位的威望何在?宗族的根基何在?”
一番話,如同一把尖刀,精準地刺中了豪強們最敏感的神經。
“那……依大人之見?”族長試探著問。
李仲甫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民心,才是根本。若是百姓們自己‘不願’受此恩惠,甚至因此‘心生惶恐’,想必陛下為了安定地方,也不得不三思而後行吧?”
他放下茶杯,聲音更低了:“此外,近來流寇四起,地方不靖。各郡守備兵力恐有不足,為了保境安民,適當招募些鄉勇,擴充武備,也是應有之義嘛。”
族長心領神會,眼中爆發出貪婪與野心的光芒,深深一揖:“多謝大人指點迷津!”
在接下來的巡視中,李仲甫如法炮製,將動亂的種子撒向了中原大地。
很快,一份份內容驚人相似的奏章,開始雪片般飛向鹹陽——“某地百姓聽聞減稅,惶恐不安,以為將有大禍”、“某郡民心思動,流言四起,懇請朝廷收回成命”。
鹹陽宮,麒麟殿。
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通武侯王賁一身戎裝,麵色冷峻,聲音沉穩如山:“陛下,臣的斥候在函穀關、武關數處要隘附近,發現了不明武裝人員活動的跡象。他們行蹤詭秘,裝備精良,絕非尋常流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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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端坐於禦座之上,麵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