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宮的燈火,映照著扶蘇緊鎖的眉頭。他麵前攤開的,是來自三川、潁川等郡關於郡試籌備的奏報。密密麻麻的竹簡堆積如山,每一卷都沉重異常,搬運、查閱、批注,無不耗費巨大的人力與時間。一名侍者不慎,被壘起的簡牘絆倒,嘩啦一聲,散落的竹簡滾了滿地,如同帝國政務處理中那難以言喻的滯澀與笨重。
扶蘇的目光落在自己批閱奏章後染墨的手指,又掃過殿角堆積如小山的待處理簡牘,最終停在剛剛由陳平呈上的、關於郡試報名人數激增的密報上。作為一個現代人穿越過來,他對現在的書寫、記錄的方式著實很不適應。而且他也明白,這個時代的竹簡、絹帛以及那昂貴的少得可憐的像紙一樣的東西,這些是製約他啟迪民智的最大阻礙!
“逾千之數……”扶蘇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疲憊,“陳平,你可知,這每一名學子赴郡試、乃至日後赴鹹陽省試,需攜帶多少書簡?答題之時,又要耗費多少竹片?更遑論日後為官,每日往來公文,堆積如山!此乃何等靡費?何等不便?”
陳平垂首,深有同感:“陛下明鑒。竹簡沉重,書寫繁難,抄錄不易,傳播更艱。昔日諸子百家著書立說,動輒汗牛充棟,非富庶之家、權勢之門,難窺其奧。此物,實乃禁錮思想、遲滯政令之枷鎖。”
“枷鎖?”扶蘇眼中精光一閃,猛地站起身,“朕要打碎這副枷鎖!”他走到殿中懸掛的巨大帛圖旁,手指重重劃過帝國疆域,“新政如火如荼,科舉廣開賢路,學院培育棟梁,然若思想之傳播、政令之通達、學問之傳承,皆困於這笨重竹簡,則一切宏圖,皆如沙上築塔!朕需要一種新的載體!輕便、廉價、易於書寫、便於攜帶、利於傳播!”
他霍然轉身,目光如電射向侍立一旁的工部尚書,“程邈!”
“臣在!”程邈心頭一凜,連忙出列。
“朕命你工部,即刻成立‘文墨革新署’!署內專設兩坊!”扶蘇的語速快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其一,‘紙坊’!專司研製取代竹簡之新物!朕觀絲帛輕薄,然價昂不可普及;樹皮、破布、麻頭、漁網,乃至竹木草料,其中皆有可用之纖維!爾等需廣開思路,不拘一格,反複嘗試!將此等物料搗碎成漿,以水調和,再以細密網篩濾水成形,晾曬乾燥!朕要的,是一種質地均勻、表麵平滑、能承墨跡、不易洇染、造價低廉之物!此物,朕稱之為‘紙’!”
“紙?”程邈及殿內群臣皆是一怔,這名字聞所未聞。
“其二,‘筆坊’!”扶蘇不等眾人反應,繼續下令,“竹簡用刀筆,帛書用毛筆,皆有其弊!刀筆刻字費力費時,毛筆造價不菲且需時常蘸墨!朕要一種新的書寫工具!造價低廉,書寫便捷,無需頻繁蘸墨,孩童黔首皆可輕易掌握!”
他拿起案上一塊用來壓簡牘的黑色石墨,又掂起一塊用來壓紙的粘土:“以此二者為基!尋找一種粘性適中、易於塑形之物,與這石墨粉末充分混合,製成細長堅硬的筆芯!再以外殼包裹,僅留筆芯尖端露出!握之外殼,以筆芯直接在‘紙’上劃寫,即可留下清晰墨痕!外殼可用木片粘合,亦或竹管套入,務必堅固耐用!此物,朕稱之為‘鉛筆’!”
鉛筆!又是一個聞所未聞的名字!程邈隻覺得頭皮發麻,皇帝陛下所思所想,已完全超出他的認知範疇。搗碎樹皮漁網成漿造“紙”?混合石墨粘土做“筆芯”?這簡直如同天方夜譚!然而,看著扶蘇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感受著話語中蘊含的、足以改變文明進程的磅礴力量,程邈心中那點疑慮瞬間被巨大的使命感壓過。
“臣……領旨!”程邈聲音帶著顫抖,卻異常堅定,“臣即刻遴選工部巧匠,調撥物料,日夜不休,全力研製!隻是……”他遲疑了一下,“此二物聞所未聞,無有先例,恐需時日反複試錯……”
“朕知道這很難!”扶蘇斷然道,“然時不我待!郡試在即,省試亦不遠!朕要你們工部,集中所有力量,優先保障此二物研發!所需錢糧物料,儘數撥給!人手不足,可征調鹹陽及周邊郡縣所有能工巧匠!朕給你三個月!三個月內,朕要看到能用於書寫的‘紙’和‘鉛筆’雛形!若能成功用於省試,工部‘文墨革新署’上下,朕不吝封賞!若誤了省試……”扶蘇目光一寒,“提頭來見!”
“諾!臣程邈,以項上人頭作保,必竭儘全力!”程邈額頭冷汗涔涔,卻不敢有絲毫猶豫,重重叩首領命。一場關乎文明載體的無聲革命,在帝王的強令下,於工部最隱秘的作坊內,帶著巨大的壓力與希冀,悄然拉開了序幕。
扶蘇明白,其實很多東西的研製在於思想的禁錮,一旦有了正確的指引,技術的革新便打開了將其束縛的鐐銬,更何況在這個尚且百家爭鳴的時代,思想的碰撞,技藝的革新每時每刻都在發生,如果有他的指引和整個大秦的支持,未嘗不能觸發一場屬於大秦的科技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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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完文墨革新之事,扶蘇心中依舊難以平靜。科舉、軍改、學院,如同三駕並行的馬車,驅動著帝國這龐然大物在變革之路上隆隆前行,但基礎建設的滯後,始終是卡在咽喉的魚骨。他決定親自去看看帝國未來的心臟——渭南皇家學院的建設。
車駕出宮,駛過渭水大橋。初夏的風帶著暖意,吹拂著兩岸新綠的垂柳。然而,一過渭水,景象便陡然不同。千頃工地上,煙塵蔽日,號子震天。無數的民夫如同螞蟻般在巨大的地基溝壑中勞作,巨大的梁木被力士們喊著整齊的號子,在滑車和繩索的牽引下緩緩豎起。夯土的木槌此起彼伏,發出沉悶而有力的“咚!咚!”聲,仿佛大地的心跳。
工學院的地基輪廓已清晰可見,規模遠超其他學院。巨大的水排模型構件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預留的位置上。扶蘇在茅焦的引領下,行走在剛剛平整出來的、還散發著泥土氣息的工地上。腳下是鬆軟的黃土,馬車駛過便留下深深的車轍,昨夜一場小雨,更讓部分區域變得泥濘不堪。遠處堆放著大量的青磚和切割好的條石,顯然是為鋪設重要道路和建造圍牆準備的。
“茅卿,進度如何?”扶蘇看著眼前熱火朝天的景象,問道。
茅焦雖被任命為工學院院長,但此刻學院未成,他的重心仍在督造整個學院工程上。他指著巨大的工地,聲音因連日指揮而沙啞:“回陛下,工學院主體地基已夯實,水排基座正在澆築。軍事學院、政治學院地基亦已開挖,木料石料正源源不斷運來。醫學院、農學院、商學院區域正在平整。按此進度,秋末冬初,主體建築應可封頂。然……”他眉頭緊鎖,看著腳下泥濘的土地和遠處堆積如山的建材,“地麵鋪設與圍牆建造,耗費巨大!青磚、條石,采掘、運輸、打磨、鋪設,靡費人工時日,且遇雨雪天氣,泥濘難行,工期必受阻滯。臣觀陛下所繪學院藍圖,道路縱橫,廣場開闊,圍牆綿長,若皆用磚石,恐耗資甚巨,工期亦難保證。”
扶蘇彎腰抓起一把濕漉漉的黃土,在手中撚了撚,感受著那粘稠的質感。他抬頭望向遠處為運輸建材而臨時鋪設的、被車馬壓得坑窪不平的土路,以及更遠處正在用糯米汁混合三合土費力砌築的一段試驗性矮牆。
“磚石鋪地砌牆,堅固美觀,然確如卿所言,耗時耗力。”扶蘇沉吟道,腦海中前世關於水泥的記憶碎片迅速組合,“茅卿,我大秦築城,多用夯土,堅固有餘,然怕水浸。亦有以石灰、粘土、砂石混合糯米汁者,謂之三合土,更為堅固,然其性緩凝,造價亦高。”
茅焦點頭:“陛下明察。三合土已是上佳,然用於如此廣闊之地,糯米一項,便難以為繼。”
“朕有一想,”扶蘇目光灼灼,帶著引導的意味,“若尋得一種粉末,遇水之後,能迅速凝結固化,堅硬如石,不懼水火,粘結萬物,且其原料易得,製作簡便……以此粉末混合砂石、水,成漿狀,傾覆於地麵,抹平即可成堅固平整之路麵;以此漿灌注於磚石之間,或直接塑形為牆,其速其堅,豈非遠超磚石壘砌?”
“粉末?遇水速凝?堅硬如石?”茅焦布滿皺紋的臉上先是茫然,隨即眼中爆發出工匠特有的、對未知材料可能性的狂熱光芒!他迅速在腦海中搜索已知的所有礦物和反應,“陛下所言……莫非類似石灰,然石灰遇水雖發熱,凝固卻慢,且質脆……或如石膏?石膏凝速雖快,然質軟,懼水……”
“石灰是其一!”扶蘇肯定道,“但需更烈之火煆燒更純之石灰石!取其精華,謂之‘熟石灰’。然僅此不夠!”他回憶著模糊的成分,“需尋一種含沙含鋁之土石,如粘土,或某些山中之石粉,亦以烈火煆燒,磨至極細!將此二種粉末,按……嗯,大致比例混合,再摻入適量磨細的礦渣或火山之灰,研磨均勻!此混合之粉末,便是朕設想之‘水泥’!使用時,以此水泥粉末,混合砂、水,攪拌成漿,便是‘混凝土’!傾注塑形,初始柔軟可塑,待其內部水化反應完成,便堅若磐石,渾然一體,水浸不散,火燒難熔!其速,快者一兩日即可行人,慢者旬日堅不可摧!其價,遠低於糯米三合土與磚石!”
扶蘇的描述,如同在茅焦麵前推開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門!熟石灰、神秘石粉、礦渣、火山灰、混合、煆燒、研磨、水化、混凝土……這些詞語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種顛覆性的建築材料圖景!堅硬、速凝、廉價、易塑!這簡直是營造學的神物!
茅焦激動得胡須都在顫抖,他猛地蹲下身,不顧泥土肮臟,抓起一把黃土仔細端詳,又抬頭望向附近山巒,眼神如同最饑渴的尋寶者:“陛下!陛下真乃神授之智!臣……臣明白了!石灰易得,粘土遍地,礦渣堆積如山!烈火煆燒乃我大秦工匠所長!研磨之術,軍器監新製之水排連磨正可大用!臣即刻抽調精乾工匠,成立‘營造新材坊’,專司研製此‘水泥’!先小試,後擴大!一旦成功,臣必以此‘混凝土’,為陛下鋪設學院如砥大道,築就學院鐵壁銅牆!工期,至少可縮短三成!靡費,可減半有餘!”他仿佛已經看到了灰白色的神奇粉末在工地上飛揚,看到了平滑如鏡的道路和巍峨堅固的灰色高牆拔地而起!
“好!”扶蘇扶起茅焦,“朕等著你的好消息!記住,此物乃國之重器,研製過程需嚴格保密,配方由你親自掌握核心!成功之後,優先用於學院及帝國馳道、關隘、水利等要害工程!”
“臣,茅焦,領旨!必不負陛下厚望!”茅焦的聲音因激動而哽咽,深深拜下。水泥的構想,如同一顆種子,落入了他這位帝國首席工匠心中最肥沃的土壤,即將爆發出改變帝國麵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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