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撼動鹹陽的巨響餘音仿佛還在渭水上空回蕩,扶蘇的車駕已如離弦之箭,衝出鹹陽宮門,向著渭水河灘方向疾馳而去。車廂劇烈顛簸,扶蘇緊握車軾,指節發白,麵沉如水。陳平隨侍在側,臉色同樣凝重,眼中滿是憂慮。前方煙柱雖不算衝天,但那沉悶如地龍翻身般的震動,足以說明徐福那裡的試驗出現了遠超預想的變故。
“快!再快!”扶蘇的聲音透過車簾,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馭手不敢怠慢,鞭子在空中炸響,四匹駿馬奮蹄狂奔,車輪碾過雨後泥濘的道路,濺起渾濁的水花。
車駕抵達河灘外圍時,一股混合著硝煙、焦糊和某種刺鼻氣味的怪異氣息已經彌漫在空氣中。遠遠望去,一片被木柵欄和臨時挖掘的淺溝圈出的區域,便是徐福設立的“火器研製所”禁區。此刻,外圍已有聞聲趕來的當地亭卒和部分自發聚集的民夫,正對著禁區指指點點,臉上帶著驚惶與好奇。更遠處,隱約可見被驚動的鹹陽城防軍正朝這邊趕來,旗幟招展。
“黑冰台!禁軍!”扶蘇猛地掀開車簾,厲聲喝道。
“臣在!”一直護衛在車駕旁的黑冰台都尉與禁軍衛尉立刻上前。
“黑冰台,即刻封鎖現場!方圓百步之內,無論何人,一律驅離!擅闖者,格殺勿論!今日此地所見所聞,但有片言隻語泄露者,追查到底,嚴懲不貸!”扶蘇的聲音如同寒冰,帶著凜冽的殺意。火藥之事,絕不容許在未成熟前有任何泄露!
“遵旨!”黑冰台都尉眼神一厲,揮手間,數十名身著黑色勁裝、氣息精悍的密探如同鬼魅般散開,迅速接管了外圍警戒,冰冷的目光掃視著人群,手按腰刀,無聲地傳遞著死亡的威脅。原本喧嘩的人群瞬間噤若寒蟬,在無聲的驅趕下迅速後退。
“禁軍衛尉!”扶蘇目光轉向身披重甲的衛尉。
“末將在!”
“率你部精銳,封鎖禁區!未得朕令,任何人不得進出!包括朕帶來的人!違令者,斬!”扶蘇的目光掃過身後緊隨而來的幾名重臣和內侍,其意不言自明。
“末將領命!”衛尉抱拳,聲如洪鐘。一隊隊甲胄鮮明、手持長戟的禁軍銳士迅速在木柵欄入口處布下層層防線,長戟交叉,寒光閃閃,構築起一道鋼鐵屏障,隔絕了內外。肅殺之氣瞬間彌漫開來,壓過了空氣中殘留的硝煙味。
扶蘇這才在陳平及兩名貼身侍衛的護衛下,快步走向禁區入口。越靠近,那股刺鼻的硝煙混合著焦糊和血腥的氣味便愈發濃烈。木柵欄上留有明顯的灼燒痕跡,幾處甚至斷裂歪斜。入口附近的地麵一片狼藉,泥土翻卷,散落著焦黑的木片、破碎的陶罐和幾塊扭曲變形的青銅殘片。
“陛下!”衛尉見扶蘇要進入,連忙單膝跪地阻攔,甲葉鏗鏘,“陛下萬金之軀,豈可輕涉險地!內裡情況不明,恐有殘火未熄,或……或有未爆之凶物!臣等願代陛下入內查探,萬望陛下保重龍體!”陳平也急忙勸阻:“陛下,衛尉所言極是!爆炸剛過,餘燼未冷,危險難測啊!”
扶蘇腳步一頓,目光銳利地掃過衛尉和陳平焦急的臉龐,又投向那煙塵尚未完全散儘的禁區深處。他能感受到腳下泥土傳來的微微震動感早已消失,空氣中彌漫的更多是燃燒後的餘燼氣息,而非新的不穩定能量。那聲巨響是能量的瞬間爆發,而非持續的威脅。
“朕意已決!”扶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火藥之秘,關乎國運!徐福等人安危,朕豈能不顧?爆炸已過,危險當在可控之內!爾等忠君之心,朕已知曉。隨朕入內!”
他不再多言,一把推開衛尉阻攔的手臂,邁步便跨過了那象征危險界限的木柵欄入口。陳平與衛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駭與無奈,隻得咬牙緊隨其後,兩名侍衛更是如臨大敵,手按劍柄,寸步不離地護在扶蘇左右。
一踏入禁區,景象更是觸目驚心。
一片約十丈方圓的空地,地麵如同被巨犁翻過,焦黑一片,中央是一個直徑丈餘、深約半尺的淺坑,坑底泥土呈現高溫灼燒後的暗紅色,絲絲縷縷的白煙正從焦土中嫋嫋升起。坑的周圍,散落著更多的碎片:炸裂的厚陶罐、扭曲的青銅器皿支架、燒成焦炭的木塊,甚至還有幾塊被衝擊波掀飛的、用於構築屏障的厚木板,此刻斷裂焦黑,無力地歪斜著。空氣灼熱,硝煙味濃得嗆人,混雜著一股皮肉焦糊的可怕氣息。
“陛下!小心腳下!”陳平失聲驚呼,指著前方不遠處一塊仍在冒煙的青銅碎片。
扶蘇恍若未聞,他的目光急切地掃過這片狼藉之地,搜尋著人影。很快,他看到了。
在遠離爆炸中心、靠近一處厚土牆屏障的後方,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個人影。呻吟聲、壓抑的咳嗽聲斷斷續續地傳來。正是徐福和他的幾名助手!
“徐福!”扶蘇心頭一緊,快步上前。
眼前的景象令人心頭發沉。徐福靠坐在土牆下,半邊臉和脖頸被熏得焦黑,左臂衣袖破碎,露出的皮肉一片模糊,滲著血水,顯然是被飛濺的碎片所傷。他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牽動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原本梳理整齊的頭發此刻早已散亂不堪,沾滿泥土煙灰。他身邊躺著三名助手,傷勢更重。一人抱著右腿,小腿處一片血肉模糊,骨頭似乎都露了出來,疼得他臉色慘白,渾身抽搐;另一人胸口衣衫破碎,大片的燎泡和水泡,是被灼熱的氣浪燙傷;還有一人似乎被衝擊波震暈,口鼻有血絲滲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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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陛下……”徐福看到扶蘇的身影出現在這片狼藉中,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瞬間湧起的巨大惶恐!他掙紮著想爬起來行禮,卻被劇痛扯得倒吸一口冷氣,身體一歪,幾乎栽倒。
“彆動!”扶蘇已來到他麵前,蹲下身,製止了他的動作。他快速掃視著徐福的傷勢,眉頭緊鎖,眼中既有痛心,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嚴厲。“禦醫何在?!”他猛地回頭喝道。
早已在禁區外待命的幾名禦醫,在禁軍的嚴密注視下,提著藥箱,戰戰兢兢地跑了進來。他們也被眼前的慘狀和空氣中彌漫的氣息嚇得臉色發白。
“快!立刻救治!”扶蘇指著地上的傷者,語氣急促而威嚴,“先處理最重的!止血、清創、包紮!用最好的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