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那粗豪的嗓門,如同炸雷般在落針可聞的麒麟殿裡回蕩,震得殿梁上的微塵似乎都簌簌飄落。
“臣……臣能拿這煙花憑證,去皇家商號換成等值的……呃,火鍋店的吃食嗎?臣……臣就好那口熱乎的!”
滿殿寂然。
文臣們瞠目結舌,武將們麵麵相覷。無數道目光齊刷刷聚焦在殿中那個高大魁梧、此刻卻因“饞蟲”作祟而顯得有些局促的黑冰台指揮使身上。蒙毅?那個素來以冷硬、鐵血、不近人情著稱,執掌著帝國最恐怖鷹犬機構的蒙毅?他竟然……竟然在莊嚴的朝堂之上,在陛下剛頒下前所未有之歲賜的當口,開口討要……火鍋?!
這反差之大,這畫風之奇突,讓所有人都懵了,大腦一時宕機。
高踞丹墀之上的扶蘇,冕旒玉珠後的表情也明顯凝滯了一瞬。他大概設想過群臣對消費券的各種反應——茫然、疑惑、竊喜、甚至暗中腹誹,卻萬萬沒想到,第一個跳出來的蒙毅,思路竟如此清奇,直奔主題,目標明確:不要煙花,要火鍋?!
短暫的錯愕之後,一股強烈的笑意如同岩漿般從扶蘇心底湧起,瞬間衝垮了帝王刻意維持的肅穆。他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扯動,肩膀開始細微地抖動,最終,一聲忍俊不禁的嗤笑,清晰地透過冕旒玉珠的縫隙傳了出來。
“噗——哈哈哈!”扶蘇終究是沒憋住,朗聲大笑起來。那笑聲帶著少年人的爽朗和一絲惡作劇得逞般的暢快,瞬間衝散了朝堂上因新歲賜而帶來的凝重氣氛。
他笑得前仰後合,指著階下一臉“視死如歸”、實則耳根子都紅透了的蒙毅:“蒙卿!蒙卿啊!好你個蒙毅!朕賜你價值不菲的新式煙花,你不思量著除夕之夜點燃以賀新春,光耀門楣,倒心心念念著皇家商號裡那一口滾燙的鍋子?!你這……你這簡直是暴殄天物!”扶蘇的聲音裡滿是調侃,卻無半分責怪之意。
蒙毅被皇帝笑得愈發窘迫,黝黑的臉膛漲成了紫紅色,但想到那紅油翻滾、香氣四溢、涮著鮮嫩羊肉毛肚的火鍋,一股子饞勁兒硬是壓過了羞恥感。
他梗著脖子,甕聲甕氣地回道:“陛下明鑒!那‘火樹銀花’固然璀璨,可……可它不能吃啊!臣是個粗人,就覺著那熱騰騰、香噴噴的火鍋,才最實在!聽著鍋裡‘咕嘟咕嘟’的聲兒,聞著那勾魂的香味兒,再就上兩口燒刀子……那才是人間至樂!比看那天上炸開的虛花強多了!”他越說越理直氣壯,仿佛在闡述一條顛撲不破的真理。
“哈哈哈!好!好一個‘不能吃’!好一個‘人間至樂’!”扶蘇撫掌大笑,眼角都笑出了淚花。他環視階下同樣忍俊不禁、表情各異的群臣,朗聲道:“蒙卿倒是給朕提了個醒!看來這煙花再好看,終究是填不飽肚子的花架子!也罷!”
扶蘇收斂了些許笑意,但眼中的愉悅和輕鬆依舊明顯。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接地氣”的親和力,清晰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
“蒙卿既然嫌棄朕的煙花占地方,想換成火鍋吃食,那便隨你的便吧!拿著那煙花憑證木牌,去皇家商號,找管事說一聲,自有人給你折算成等值的‘火鍋券’或者彆的吃食券!朕準了!”
“謝陛下隆恩!”蒙毅大喜過望,聲音洪亮得如同打了勝仗,那黝黑的臉上瞬間綻放出無比燦爛的笑容,仿佛已經聞到了心愛火鍋的香氣,對著丹墀深深一躬,動作麻利地退回班列,寶貝似的將手中那疊消費券和煙花木牌揣進懷裡,還下意識地拍了拍。
這一幕,看得不少勳貴老臣嘴角直抽抽。堂堂九卿之一、黑冰台指揮使,為了一口吃的……真是斯文掃地!有辱官箴!然而,心底深處,卻又有那麼一絲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畢竟,那火鍋的滋味,確實令人魂牽夢縈啊!
扶蘇的目光掃過階下表情複雜的眾臣,臉上的笑意漸漸沉澱,化為一種沉穩而帶著深意的洞察。他微微提高了聲調:
“蒙卿此舉雖顯粗直,卻也道破了一個理兒。朕今日所賜這‘歲賜消費券’,其本意,並非如往年一般,由朕來決定諸位愛卿該拿什麼、該用何物!”
此言一出,麒麟殿內剛剛因蒙毅鬨劇而輕鬆些許的氣氛,瞬間又變得微妙起來。所有官員,包括那些心中腹誹蒙毅的老臣,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豎起了耳朵。陛下這話……似乎大有文章!
扶蘇負手而立,玄衣纁裳在宮燈照耀下流轉著深沉的光澤,冕旒玉珠微微晃動,遮不住他眼中閃爍的智慧光芒。
“往年歲賜,無論錦帛、粟米、金銀,亦或是工學院新製的小巧玩物,皆是朕賜下什麼,諸卿便領受什麼。東西固然是好東西,價值也頗為豐厚,但……”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一絲詢問的意味,“是否真正合了諸卿的心意?是否真正是諸卿家中所需、心中所好?比如,朕賜下十匹上等蜀錦,可若愛卿家中夫人更愛江南的雲羅呢?朕賜下一套精美的玻璃酒具,可愛卿家中或許更缺一個暖手的銅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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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的聲音不高,卻如同重錘,一下下敲在群臣心頭。是啊!以往領了歲賜,雖然價值不菲,但確實存在這種“陛下賞的很好,但未必是我最想要的”情況。礙於君恩浩蕩,誰又敢置喙半句?隻能歡天喜地地領回家供著,或者想法子與人交換。
“朕以為,此非君臣一體之道,亦非酬功勵臣之良方!”扶蘇的聲音陡然變得堅定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故此,朕今年改改這規矩!”
他伸出手,指向階下群臣手中那些印製精美的絹帛消費券:
“此‘歲賜消費券’,便是朕賦予諸卿自主選擇之權!券上之值,加起來等同於兩月俸祿!憑此券,可在皇家商號,換取諸卿真心喜愛、家中真正需要之物!”
扶蘇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慷慨和信任,清晰地回蕩在空曠的大殿:
“無論你是愛那華美的絲綢錦緞,還是那晶瑩剔透的玻璃器皿;是喜那馥鬱芬芳的玫瑰香露,還是那清潔爽利的香皂;是想要一套趁手的新式農具,當然,諸位愛卿大抵是用不上了,但可賞賜給得力莊頭,還是垂涎那海外舶來的稀罕香料、寶石;是如蒙卿一般,隻想多換些火鍋、炒菜的享用之權,甚至是想為家中稚童購置幾件新奇玩具……皆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眼睛已經開始發亮的年輕官員,嘴角又勾起一抹促狹的笑意:
“甚至……諸位愛卿若覺得揣著這券去商號挑選麻煩,大可將此券,直接交予家中夫人!”
“轟——!”
扶蘇最後這句話,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冷水,瞬間在麒麟殿內炸開了鍋!
“交予夫人?!”
“陛下……陛下是說……讓……讓內子拿著這券,自行去皇家商號采買?!”
“這……這……”
無數道震驚、難以置信、繼而狂喜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丹墀之上的年輕帝王!尤其是那些家有“河東獅”或者深知夫人管家不易的官員,眼睛瞬間瞪得比銅鈴還大!
皇家商號是什麼地方?經過了半年的發展,在桑弘羊的操作下,那裡現如今可是整個大秦、乃至周邊諸國最高端、最齊全、引領一切時尚潮流的消費聖地!裡麵的貨物,從最頂級的奢侈品到最實用的日用品,從最精巧的玩物到最誘人的美食,應有儘有!而且,品質絕佳,代表了帝國製造的最高水準!
以往,官員們得了歲賜的實物,拿回家中,夫人固然歡喜,但那歡喜是對皇帝恩典的感激,是對物品價值的認可。可如今……陛下竟然允許將這價值等同於兩月俸祿的消費券,直接交給夫人,由她們去商號裡自由挑選心儀之物?!
這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夫人可以親自踏入那夢寐以求的皇家商號,在無數豔羨的目光中,挑選自己最中意的綾羅綢緞,定製最合身的華服!
意味著她們可以買下那瓶擺在琉璃櫃裡、散發著迷人異域芬芳、讓她魂牽夢繞了許久卻一直舍不得買的玫瑰精油!
意味著她們可以為心愛的女兒購置一套精巧絕倫的玻璃娃娃,為淘氣的兒子選一把新式的、削木頭如同切豆腐般鋒利的工兵鏟!
意味著她們可以囤積足夠一家人用上大半年的香皂、牙膏,甚至……可以學著蒙毅將軍,豪氣地兌換一大把“老灶”的火鍋券,隔三差五就帶著全家老小去享受那人間至味!
這哪裡還是單純的歲賜?
這分明是陛下賜予所有官員和他們家眷的一場盛大的、自主的、充滿驚喜的購物狂歡!是給她們辛苦操持家業、支持夫君為帝國效力的最高獎賞和體麵!
“吾皇聖明!陛下聖明啊!!”
短暫的死寂之後,一聲帶著激動到變調的呼喊,率先從文官班列中響起。隻見一位平日以懼內聞名的中年官員,此刻激動得滿臉通紅,胡子都在顫抖,對著扶蘇深深拜下,聲音帶著哽咽:“陛下……陛下體察下情,澤被臣屬家眷!微臣……微臣代家中拙荊,叩謝陛下天恩!此券……此券真乃及時雨,解臣……解臣於水火啊!”他想起家中夫人看到這券時可能的驚喜表情,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未來一段時日“家庭地位”的顯著提升,激動得無以複加。
“陛下聖明!歲賜新規,實乃千古仁政!”
“陛下洞悉人心,澤及臣屬!臣等感激涕零!”
“此券……此券真乃神物也!吾妻定當欣喜若狂!”
有了第一個帶頭的,整個麒麟殿瞬間被山呼海嘯般的頌聖聲和發自內心的狂喜所淹沒!剛才對消費券的茫然、困惑、疑慮,此刻早已被拋到了九霄雲外!所有的文臣武將,無論勳貴還是寒門,無論年老還是年輕,臉上都洋溢著前所未有的興奮和感激!
什麼勳貴聯姻夢碎?什麼選秀新規的鬱悶?在此時此刻,在這價值兩月俸祿、可以隨意在皇家商號這個頂級購物天堂肆意揮灑的消費券麵前,都顯得不那麼重要了!沒有什麼比讓家中夫人展顏一笑、讓全家老小享受帝國最頂尖的物質生活更實在、更能撫慰人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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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券,真香!太香了!
甚至有幾個年輕氣盛的武將,已經開始偷偷盤算,是不是也學蒙毅,把煙花憑證拿去換些實在的吃食美酒。畢竟,陛下金口玉言說了“隨你的便”!
禦座旁的內侍總管胥坤,看著階下群情激動、幾乎要喜極而泣的百官,再看看冕旒後自家陛下那掩飾不住得意和促狹的眼神,老臉忍不住又是一抽。陛下這手段……當真是……高啊!輕飄飄幾張券,不僅完美推行了他的“新經濟”理念,將皇家商號的地位推至巔峰,更是瞬間收買了所有官員及其家眷的心!用美食和購物欲,就輕易化解了之前因選秀新製在勳貴中積累的些許怨氣,還讓蒙毅這個莽夫歪打正著地當了一回最佳“托兒”!
扶蘇滿意地看著階下如同打了雞血般的群臣,享受著這“真香定律”帶來的巨大滿足感。他抬了抬手,殿內喧囂的頌聖聲漸漸平息,但眾人臉上的激動紅潮卻絲毫未褪。
“好了。”扶蘇的聲音恢複了帝王的沉穩,卻依舊帶著一絲溫和,“歲賜已頒,心意已達。眼看年關將近,諸卿這一年,輔佐朕躬,治理四方,殫精竭慮,實屬辛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