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依舊滂沱,沒有絲毫憐憫地衝刷著這片即將被鮮血染紅的土地。
泥濘的通道上,數萬百越蠻兵如同決堤的狂潮,瘋狂地追逐著前方那些看似狼狽不堪、隨時可能崩潰的黑色身影。
呐喊聲、咆哮聲、沉重的腳步聲以及武器撞擊盾牌的悶響,混雜在震耳欲聾的雨聲和偶爾滾過的悶雷聲中,形成一股原始而狂暴的交響曲。
雄牛一馬當先,他那鐵塔般的身軀在泥濘中奔跑,每一步都踏得泥漿飛濺。
野牛頭骨麵具下,他的呼吸粗重而灼熱,眼中燃燒著嗜血的興奮和即將獲得巨大榮耀的狂熱。
他手中的鋸齒戰刀不斷揮砍著空氣,仿佛已經嘗到了秦狗鮮血的滋味。
“快!再快一點!追上他們!彆讓這些兩腳羊跑了!”雄牛嘶吼著,催促著身邊的勇士。
然而,隨著追擊的持續,一種微妙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開始悄然纏繞上雄牛的心頭。
他們已經追出了將近一裡地!
按照常理,以他們百越勇士在叢林中的奔跑速度,早就應該追上這些驚慌失措、丟盔棄甲的秦狗,展開一場酣暢淋漓的屠殺了!
可是,沒有!
一個秦狗都沒有殺掉!
那些黑色的身影,看似連滾帶爬、跌跌撞撞,速度卻奇快無比,始終與他們保持著大約五六十步的距離。
這個距離,恰好是百越投槍和吹箭有效射程的邊緣,卻又讓他們的衝鋒始終差那麼一口氣。
更讓他心底發毛的是,除了眼前這幾百名“潰逃”的秦狗,通道前方以及兩側的密林中,竟然再看不到任何一個秦軍的身影!
寂靜得可怕!
仿佛整條通道、整片叢林,就隻剩下他們這兩撥人在進行著一場詭異的追逐遊戲。
這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秦狗的中軍部隊呢?
那些工兵呢?
那些應該駐紮在通道沿線的營壘呢?
就算主力後撤,也不可能撤得如此乾淨,連一點痕跡都不留下!
這感覺……不像是潰敗,倒像是……故意的引導?
“難道……”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雄牛的腦海,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冷顫!
“難道秦狗早有準備?這是陷阱?!”
但這個念頭剛一出現,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不!不可能!”雄牛在心中咆哮,“山鬼大人絕不會錯!暴雨之下,秦狗的火器就是廢鐵!他們沒有火器,憑什麼設陷阱?拿什麼來埋伏我們七萬勇士?靠那些冷冰冰的刀劍嗎?在叢林裡,我們百越勇士就是無敵的!”
他試圖用對山鬼的絕對信任和對己方實力的盲目自信來驅散那份不安。
可是,那份寒意卻如同附骨之疽,揮之不去。
他回想起閃電亮起瞬間,那些秦狗士兵臉上並非純粹恐懼,反而帶著一絲……譏誚的眼神?
冷汗,混合著冰涼的雨水,順著他的脊柱滑落。
……
就在雄牛內心天人交戰之際,他並不知道,一支致命的利刃,正悄無聲息地向著他的後方迂回穿插!
這支隊伍人數約四千,全部由王永超親自從各營精銳中挑選而出!
他們舍棄了沉重的甲胄,隻穿著輕便的皮甲,身上披著厚厚的、浸過桐油的防水蓑衣。
每人除了標配的秦軍速射弩箭和充足的箭矢外,還額外攜帶了一麵加厚的大型盾牌,以及數枚新式“霹靂火”——這是一種基於黑火藥,但改進了引信和裝藥,威力更大、更適用於潮濕環境的手投爆炸物。
他們如同幽靈般,在瘴氣林邊緣茂密的植被掩護下,踩著泥濘,以驚人的速度向著雄牛部百越人的來路迂回。
他們的目標明確——徹底截斷這七萬蠻兵的退路,關門打狗!
帶領這支奇兵的是王永超麾下以沉穩和執行力強著稱的副將,李崇山。
他一邊快速行進,一邊低聲對身邊的傳令兵下達指令:“再快一點!必須趕在蠻子反應過來之前,徹底堵死他們的退路!告訴兄弟們,咬咬牙,陛下和將軍都在看著我們!此戰成敗,在此一舉!”
“喏!”傳令兵低聲應命,迅速將命令傳遞下去。
四千精銳如同上緊了發條的機器,沉默而高效地在暴雨和泥濘中穿行,他們的眼神冷靜而堅定,充滿了對任務的絕對執著。
……
通道上,雄牛的腳步越來越慢,最終從衝鋒的前列,漸漸落到了百越大軍的中部。
他環顧四周,看著身邊依舊狂熱、嗷嗷叫著想往前衝的勇士們,那股不安感幾乎要衝破他的胸膛。
太順利了!
順利得詭異!
秦狗的“潰敗”太有秩序了!他們的“驚慌”也太像排練好的了!
他停下腳步,野牛頭骨麵具下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雖然他想破腦袋也不明白,失去了火器的秦狗還能有什麼手段可以碾壓他們七萬大軍,但多年在叢林生死邊緣掙紮養成的直覺,卻瘋狂地向他發出警報——危險!極度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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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肯定有哪裡不對!”雄牛猛地搖頭,試圖驅散那種令他窒息的預感。
他努力回憶山鬼大人傳授的一切,回憶瘴癘穀之戰的每一個細節,試圖找到支撐自己繼續追擊的理由,卻發現兩者情況雖有相似,但秦狗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那時的朱雀軍區部隊,是真正的混亂和絕望,而眼前的秦狗……更像是在演戲!
“停下!都他娘的給老子停下!”雄牛猛地舉起戰刀,用儘全身力氣嘶吼。
然而,他的聲音在數萬人狂奔的腳步聲、瘋狂的呐喊聲以及天地間狂暴的雨聲雷鳴麵前,顯得如此微弱。
除了緊跟他身邊的幾十名親衛和幾個小頭領下意識地放緩了腳步,前方那數萬如同脫韁野馬般的百越勇士,依舊紅著眼,瘋狂地向前追擊,根本沒有聽到他的命令。
“混賬!”雄牛氣得一拳砸在旁邊一棵被雨水浸透的樹乾上,木屑紛飛。
這種對部隊失去控製的無力感,讓他心中的不安達到了頂點。
不能再往前了!
無論如何,必須先確保自己的安全!
雄牛瞬間做出了決斷。
他一把拉過身邊一名親衛隊長,對著他的耳朵吼道:“你!帶幾個人,立刻衝到前麵去,找到各部落的頭人,傳我的命令,停止追擊!全軍後隊變前隊,交替掩護,撤回林子裡去!快!”
那親衛隊長愣了一下,顯然不明白為什麼大好形勢下要撤退,但在雄牛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逼視下,不敢多問,連忙帶著幾個人奮力向前擠去。
而雄牛自己,則開始收攏身邊能聽到他命令的部隊。
“跟我來!向後撤!快!”他揮舞著戰刀,指揮著開始有些茫然的親衛和附近幾個部落的戰士,試圖在混亂的洪流中,急流勇退,向後收縮。
不得不說,雄牛作為山鬼看重的大頭領,確實有著遠超常人的危險嗅覺和決斷力。
在絕大多數百越戰士還被貪婪和殺戮蒙蔽雙眼的時候,他已經意識到了潛在的巨大危險,並開始嘗試自救。
然而,他醒悟得,還是太晚了!
……
就在雄牛剛剛開始收攏部隊,聚集起不足萬人,準備向後撤退的時候,前線總指揮王永超,正站在一處地勢稍高、經過巧妙偽裝的觀察點上,透過望遠鏡,死死地盯著戰場態勢。
當望遠鏡的視野中,出現百越大軍中部那一塊明顯開始停滯、並試圖向後移動的騷動區域時,王永超的瞳孔猛地一縮!
“不好!蠻子頭領察覺了!想跑!”王永超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可是在皇帝陛下麵前立下了軍令狀的!
若讓超過百名蠻兵逃回文朗城,他就要提頭來見!
眼看這即將入網的巨鯨想要掙脫,他豈能答應?
“傳令兵!”王永超的聲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嘶啞,“立刻以最快速度,通知迂回包抄的李崇山部!不惜一切代價,加速行動!務必在最短時間內,給老子堵死蠻子的退路!放跑了一個,老子砍了他的頭!”
“喏!”一名傳令兵渾身濕透,如同水鬼般從泥地裡躍起,頭也不回地衝向雨幕,向著李崇山部迂回的方向拚命奔去。
王永超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下達命令:“再傳令!總預備隊三萬兵馬,立刻沿通道兩側,向外展開!給老子像梳子一樣,把靠近樹林的邊緣給老子死死盯住!構築防線!絕不能讓任何一個蠻子鑽林子跑了!告訴他們,就算是用牙咬,用身體堵,也得給老子把口子封死了!”
“喏!”又一名傳令兵領命而去。
一道道命令如同射出的弩箭,迅速消失在茫茫雨幕中,調動著龐大的秦軍戰爭機器,開始收緊那致命的絞索。
王永超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混合著雨水流下。
他知道,戰機稍縱即逝!
一旦讓雄牛帶著這近萬意識到危險的蠻兵率先衝回叢林,憑借他們對地形的熟悉,再想全殲就難如登天了!
他隻能將希望寄托在李崇山的穿插速度足夠快,寄托在總預備隊的包圍圈能夠及時形成!
眼看著下方通道上,那個由雄牛組織的、近萬人的“撤退集團”已經開始加速向後移動,與前方依舊在盲目衝鋒的大部隊逐漸拉開了距離,王永超知道,不能再等了!
必須立刻打響!
哪怕包圍圈尚未完全合攏,也要先把這鍋水攪渾,把蠻子主力釘死在通道上!
他猛地轉身,對身後早已待命多時的炮兵指揮官厲聲吼道:“飛雷神炮!目標——通道中後段蠻兵密集區域!給老子瞄準了!五輪急速射!放!!!”
“得令!”炮兵指揮官臉上閃過一絲狠厲,轉身對著操作著十門輕型飛雷神的炮兵們嘶聲大喊:“將軍有令!五輪急速射!目標後方蠻兵集群!裝填——!!”
隨著命令下達,早已準備就緒的炮兵們迅速動作起來。
儘管暴雨如注,但他們操作的動作卻異常穩定和熟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