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病房，落在洗手間門口的瓷磚上，映出一片晃眼的光斑。詩雅雨抱著剛換完尿布的寶寶，腳步虛浮地往床邊走，路過洗手間時，無意間瞥見了鏡子裡的倒影——那一眼，讓她像被施了定身咒，瞬間僵在原地，連懷裡的寶寶發出細碎的哼唧聲都沒察覺。
鏡子掛在洗手間的牆壁上，邊緣有些斑駁，卻清晰地照出了她的模樣。詩雅雨緩緩抬起頭，視線落在鏡中人的臉上——那是一張蠟黃得沒有絲毫血色的臉，顴骨高高凸起，襯得眼窩深陷下去，眼下是青黑色的眼袋，像兩塊洗不掉的墨漬。曾經飽滿的蘋果肌不見了，嘴角向下耷拉著，連帶著整張臉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和愁苦。
她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指尖觸到的是冰涼、粗糙的皮膚，沒有一點年輕女性該有的細膩和彈性，反而像曬乾的樹皮，帶著一種乾枯的質感。這是她的臉嗎？詩雅雨在心裡問自己。她記得懷孕前，自己的皮膚雖然不算白皙，卻也是透著健康的粉色，笑起來的時候，眼角還會有淺淺的梨渦。可現在，鏡中的人臉上沒有一絲笑意，隻有麻木和空洞，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
視線往下移，落在頭發上。曾經濃密、順滑的長發，如今變得乾枯毛躁，發梢分叉得厲害，像一把亂糟糟的稻草。額前的碎發貼在皮膚上，沾著一層薄薄的油脂，看起來油膩又狼狽。昨天梳頭的時候，她還抓下了一大把頭發，當時隻覺得心疼，可現在看著鏡子裡稀疏的發量，才突然意識到，自己的頭發已經掉得這麼嚴重了。
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身上穿著寬大的病號服，套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一樣。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突出的鎖骨，還有手腕上細細的骨頭，稍微一動，就能看到皮膚下骨骼的輪廓。懷孕時好不容易長起來的肉，生完孩子後沒幾天就掉光了，現在的體重，比婚前還要輕上十幾斤。可這種瘦，不是健康的纖細，而是一種病態的乾癟，透著一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虛弱。
“媽媽……”懷裡的寶寶突然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小嘴巴裡發出模糊的音節。詩雅雨這才回過神來，低頭看著寶寶純淨的眼睛，心裡一陣恍惚。她抱著寶寶，再次看向鏡子——鏡中的人懷裡抱著一個鮮活的小生命，可那個人自己，卻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毫無生氣。
一種奇怪的抽離感突然湧上心頭。詩雅雨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感覺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飽受摧殘的軀殼。她能看到那個人的痛苦，能感受到那個人的疲憊，卻無法將那個人和“詩雅雨”這個名字聯係起來。就好像，她的靈魂漂浮在半空中，冷漠地注視著這具身體在塵世中掙紮，卻再也無法產生共鳴。
她想起昨天林香還在指責她：“你看看你，生完孩子後越來越懶，連自己都顧不好，還怎麼照顧寶寶？”當時她還會覺得委屈，還會想反駁，可現在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她突然覺得，林香說得好像也沒錯。她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確實不配做一個好媽媽。
這種想法一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迅速纏繞住她的思緒。她想起自己沒照顧好寶寶，讓寶寶因為沒吃飽而頻繁哭鬨；想起自己沒忍住脾氣，在寶寶哭鬨時偷偷掉眼淚；想起自己連最基本的喂奶都做不好，隻能讓寶寶喝奶粉……所有的負麵情緒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可奇怪的是，她沒有像往常一樣感到難過或焦慮，反而覺得異常平靜，一種麻木的平靜。就好像，她的情緒開關被關掉了，再也無法感受到喜怒哀樂。她看著鏡子裡的人，看著那個人眼裡的空洞，突然覺得很可笑——曾經那個對未來充滿期待、愛笑愛鬨的詩雅雨，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詩雅雨！你在洗手間裡乾什麼呢？寶寶該喂奶了！”林香的聲音從外麵傳來，帶著慣有的不耐煩。詩雅雨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抽離感，抱著寶寶走出洗手間。她不想讓林香看到自己這副樣子，更不想再聽到那些刻薄的指責。
林香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瓶奶粉，看到她出來，立刻皺起眉：“你怎麼去了這麼久？寶寶都餓了！趕緊把寶寶給我，我來喂奶粉，省得你又喂不飽他。”
詩雅雨沒有反駁，默默地把寶寶遞給林香。她看著林香熟練地衝奶粉、喂寶寶，心裡的抽離感越來越強烈。她感覺自己像一個局外人，站在旁邊看著彆人的生活，而自己的生活，早已脫離了掌控，朝著一個未知的方向滑去。
晚上，寶寶睡著了，林香也睡熟了，病房裡隻剩下輕微的呼吸聲。詩雅雨悄悄起身，走到洗手間，再次看向鏡子。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鏡麵上，給鏡中的人鍍上了一層冰冷的光暈。她伸出手，輕輕觸碰鏡麵，指尖碰到的是一片冰涼。
“詩雅雨，你還認識我嗎？”她對著鏡子裡的人輕聲問，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鏡中的人沒有回答，隻是用空洞的眼神看著她。
一種深深的恐懼突然攫住了她。她害怕這種抽離感會一直持續下去，害怕自己再也找不回曾經的自己，害怕自己會永遠這樣麻木、空洞地活著。她想尖叫，想哭泣，想逃離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可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她知道，這種抽離感是一種心理防禦機製，是她的大腦在保護她，讓她免受更多的傷害。可她也清楚，這也是瀕臨崩潰的前兆。如果再這樣下去，她遲早會徹底垮掉。
詩雅雨看著鏡子裡的人，在心裡默默告訴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為了寶寶，也為了自己，她必須找回曾經的自己。就算很難，就算要麵對很多困難，她也不能放棄。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洗手間。月光灑在她的身上，給她瘦弱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銀色的輪廓。她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還會有很多挑戰，可她已經下定決心，要重新掌控自己的生活，要找回那個丟失的、鮮活的詩雅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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