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的病房靜得能聽見時鐘的滴答聲，每一聲都像敲在詩雅雨緊繃的神經上。她抱著寶寶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舊拖鞋蹭過地板，發出“沙沙”的細碎聲響，混著寶寶嘶啞的哭聲，在空曠的病房裡繞著圈。寶寶的小臉皺成一團，原本粉嫩的嘴唇此刻泛著乾白，小拳頭緊緊攥著她的衣角，每一次抽泣都帶著委屈的顫音，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哭出來，聽得詩雅雨心尖發疼，連呼吸都跟著發緊。
“寶寶乖，不哭了好不好？媽媽在呢……”詩雅雨低頭吻了吻寶寶溫熱的額頭，聲音輕得像羽毛，卻掩不住裡麵的疲憊。她的後腰傳來一陣鈍痛，是這些天彎腰抱孩子、夜裡頻繁起身落下的毛病，每走一步都像有根生鏽的針在慢慢紮進骨頭裡，疼得她下意識蹙緊眉頭。可她不敢停下，隻能繼續來回走著，用熟悉的節奏輕輕晃著懷裡的小家夥——這是之前無數個夜晚試出來的、唯一能讓寶寶安靜片刻的辦法。
寶寶已經哭了快半個小時了。起初是餓，小嘴巴一個勁地往她胸口湊，就煩躁地扭開頭；後來不知怎麼，開始斷斷續續地吐奶，白色的奶液順著嘴角往下淌，小嘴巴裡滿是酸腐的奶味。詩雅雨用紙巾小心翼翼地擦去寶寶嘴角的奶漬，指尖能摸到他發燙的臉頰，心裡一陣發慌——她想找個體溫計給寶寶量量，可手剛碰到床頭櫃的抽屜，就被寶寶新一輪的哭聲拽了回來，連彎腰的力氣都像是被抽走了。
“哭哭哭！還讓不讓人睡覺了？！”隔壁折疊床上傳來林香不耐煩的咒罵，伴隨著被子被狠狠摔打的聲響，“一天到晚就知道哭，我看你就是故意折騰人！詩雅雨你能不能管管他？彆讓他在這兒吵我！”
詩雅雨的腳步猛地頓住，抱著寶寶的手臂收得更緊了，像是要把他融進自己的身體裡，隔絕掉外界所有的惡意。她屏住呼吸，儘量放輕腳步，挪到窗邊的陰影裡——那裡能避開林香的視線，也能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清寶寶哭紅的小臉。眼淚突然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寶寶淺藍色的繈褓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她不敢哭出聲，隻能死死咬著下唇，任由眼淚無聲地往下流。口腔裡很快彌漫開淡淡的血腥味，可這點疼，和心裡的委屈、無助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她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經拚儘全力了——夜裡寶寶醒一次，她就跟著醒一次；林香做的油膩“下奶湯”再難喝，她也逼著自己灌下去；漲奶疼到渾身發抖時，她也沒敢放下寶寶不管。可為什麼，還是讓寶寶受這麼多苦？為什麼林香永遠隻會指責她，從來不會問問她累不累、疼不疼？
寶寶似乎感受到了媽媽的情緒，哭聲漸漸小了下去，隻是偶爾還會抽噎一下，小腦袋在她懷裡輕輕蹭著，像隻受了委屈、尋求安慰的小貓。詩雅雨輕輕拍著他的後背，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上，心裡空蕩蕩的，像是被掏走了最重要的東西。遠處的路燈在黑暗裡亮著微弱的光，可那點光，連照亮她眼前的路都做不到。
這些天林香的指責像電影片段一樣，在她腦海裡反複回放——“是你奶水不好，清湯寡水的沒營養，寶寶吃了跟沒吃一樣”“你就是故意不吃，想餓著寶寶，好讓我們心疼你”“連個孩子都喂不飽，你說你有什麼用？真是白讓你當媽了”。起初她還會在心裡反駁，會告訴自己“不是我的錯，是奶水不通，是我沒吃飽”，可隨著奶水越來越少，寶寶哭鬨越來越頻繁，那些刻薄的話像種子一樣，在她心裡紮了根，漸漸長成了參天大樹，枝葉纏繞著她的心臟，勒得她快要窒息。
“難道……真的是我的錯？”詩雅雨抱著寶寶，在心裡小聲問自己。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迅速纏繞住她的思緒。她想起自己每次喝不下林香做的、漂著厚厚油花的排骨湯時，心裡的抗拒；想起夜裡因為太累，偶爾打盹沒及時哄寶寶，醒來時的愧疚；想起醫生反複叮囑“產婦要保持心情愉悅，奶水才會好”，可自己卻天天被林香指責，連一點開心的事都沒有。是不是真的像林香說的那樣，是她不夠努力，是她太嬌氣，才讓寶寶吃不上足夠的奶？
她低頭看著懷裡漸漸睡熟的寶寶，小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著，像是在做什麼不安穩的夢。心裡的愧疚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如果自己能再堅強一點，能忍住油膩把湯都喝掉；如果自己能少一點焦慮，多一點開心；如果自己能早點讓奶水通暢……是不是寶寶就不會這麼遭罪了？是不是林香就不會這麼指責她了？
“我真沒用……”詩雅雨捂住嘴，拚命壓抑住喉嚨裡的哽咽，指縫間還是漏出了一點細微的聲響。她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林香說的那樣，是個不合格的媽媽，連最基本的喂奶都做不好。這種自我否定像一把鈍刀，沒有鋒利的刀刃，卻能一點點割著她的心，比漲奶的劇痛、比乳頭破裂的灼痛，更讓她難以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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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裡傳來護士查房的腳步聲，“噔噔噔”地從門口經過，又漸漸遠去。詩雅雨連忙用袖子擦乾淨眼淚，抱著寶寶輕輕走到床邊，小心地把他放進嬰兒床裡。她動作很輕，生怕吵醒剛睡著的寶寶，可指尖還是忍不住顫抖——她怕自己稍微一用力，就會驚擾到這個小小的、脆弱的生命。
看著寶寶均勻的呼吸，詩雅雨心裡卻沒有絲毫放鬆，反而像壓著一塊沉重的巨石。她知道，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一切又會回到原點——林香會像往常一樣，早早起床指責她“懶”；寶寶會因為沒吃飽，再次哭鬨不止；而她，依舊會在“喂奶被指責焦慮奶更少”的循環裡掙紮，連一點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詩雅雨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嬰兒床旁邊，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天空從漆黑慢慢變成深灰色，又一點點透出微弱的白光，可她心裡的黑暗，卻一點都沒有被照亮。她想起沒結婚的時候，自己也是個愛笑、愛鬨的姑娘，會和朋友去逛街、去看電影，對未來的生活充滿了期待。可現在，她像變了一個人——臉色蒼白，眼下掛著濃重的黑眼圈，連笑都覺得奢侈。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找回曾經那個鮮活、快樂的自己。
隔壁床的林香翻了個身，發出一聲不滿的嘟囔，大概是被窗外的光亮擾了睡眠，又很快沉沉睡了過去。詩雅雨輕輕起身，走到嬰兒床旁邊，小心翼翼地握住寶寶的小手。寶寶的手很小，軟軟的，手指還沒長開，卻緊緊攥著她的手指，像是在給她力量，又像是在告訴她“媽媽，彆害怕”。
詩雅雨的眼淚又一次掉了下來，這一次，卻帶著一絲微弱的堅定。就算所有人都指責她，就算她自己也開始懷疑，她也不能放棄——因為她是寶寶的媽媽，是寶寶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依靠。就算奶水少，就算被林香指責，就算這條路再難走，她也要拚儘全力，保護好懷裡的小家夥，陪他長大。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亮，第一縷陽光終於透過窗戶，照進了病房，落在寶寶的小臉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詩雅雨看著那縷陽光，心裡的絕望似乎被照亮了一點點。她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還會有很多困難和挫折，可隻要寶寶在身邊，她就有堅持下去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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