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十七分,詩雅雨在黑暗中睜開眼睛。懷裡的孩子剛因為濕疹瘙癢哭鬨過一輪,此刻呼吸微弱,小眉頭依舊蹙著,後頸潰爛的皮膚貼在她的胳膊上,傳來滾燙的溫度。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拍哄,也沒有掉眼淚,隻是靜靜躺著,目光透過窗簾縫隙,盯著窗外那顆孤零零的星星,眼神空洞得像結了冰的湖麵。
隔壁傳來林香翻身的聲響,伴隨著一聲含糊的咒罵:“晦氣東西,整宿不消停。”詩雅雨的指尖在被子底下輕輕動了動,準確摸到了枕頭下那部屏幕開裂的舊手機。屏幕亮起時的微光刺痛了她的眼,她卻沒有眨眼,熟練地解鎖,點開那個加密的備忘錄——密碼是孩子的生日,一個林香永遠不會想到的數字組合。
指尖在虛擬鍵盤上敲擊,發出幾乎聽不見的震動聲:
4月17日,淩晨417。
孩子狀況:濕疹加劇,後頸、臉頰潰爛麵積擴大,滲液增多。哭鬨時長約20分鐘,因瘙癢持續扭動,無法深度睡眠。
林香言行:被吵醒後咒罵“晦氣東西”,未查看孩子狀況,翻身繼續入睡。
自身狀況:頭暈,後腰及側切傷口隱痛,饑餓感明顯。距上次進食半碗涼米湯)已過去11小時。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停頓了兩秒,又補了一句:“孩子體溫略高,未測量。”隨後迅速鎖屏,將手機塞回枕頭下,動作流暢得像演練過千百次。
這是她開始記錄的第七天。在那場深夜的徹底崩潰後,眼淚像是被耗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她不再爭辯,不再哀求,甚至不再躲閃林香的目光——隻是那種目光變了,不再有恐懼和委屈,隻剩下一種冰冷的、審視的漠然,像在觀察一隻陌生的動物。
清晨七點零二分,林香端著搪瓷碗走進來,碗沿的豁口蹭過床頭櫃,發出刺耳的聲響。“趕緊喝,涼了就倒。”碗裡是小半碗米湯,浮著兩片發黃的菜葉,油花凝結成塊狀,“今天給你加了片菜葉子,彆不知足,我孫子還等著你的奶水呢。”
詩雅雨沒有說話,端起碗小口喝著。油膩的米湯滑過喉嚨,胃裡傳來熟悉的灼痛感。她的目光掠過林香的臉——眼角的皺紋裡藏著隔夜的疲憊,嘴角因為常年刻薄而向下撇著,說起“孫子”時,眼裡會閃過一絲刻意的溫柔。這些細節,都被她默默記在心裡。
喝完湯,她剛想把碗放下,林香突然伸手奪過,翻來覆去檢查:“沒剩吧?我就說你以前是故意浪費,這不是能喝完嗎?”
詩雅雨看著她的動作,指尖在被子底下輕輕蜷縮:705,早餐:半碗米湯,一片黃葉菜。林香檢查碗底,指責“故意浪費”。這些話像刻字一樣,精準地落在她的記憶裡,等著晚上趁林香睡熟時,再一筆一劃地寫進備忘錄。
上午十點,林香抱著孩子坐在沙發上曬太陽,美其名曰“曬掉胎毒”。孩子的皮膚暴露在陽光下,紅疹顯得愈發刺眼,他不安地扭動著,發出細碎的哼唧。林香不耐煩地拍了他一下,力道不輕:“動什麼動!曬曬太陽就好了,矯情什麼!跟你那個媽一個德行!”
詩雅雨坐在臥室門口的小馬紮上,手裡疊著章鵬的衣服,耳朵卻精準地捕捉著每一個字。她甚至能透過門縫,看到孩子被陽光曬得通紅的臉頰,和林香手指落在孩子背上的位置——正是濕疹最嚴重的地方。
1000,林香抱孩子曬太陽半小時,期間因孩子扭動嗬斥“矯情”,並拍打其背部濕疹患處)。孩子哭鬨約5分鐘。她在心裡默念著,指尖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疊好的衣服棱角分明。
中午十二點十八分,章鵬回來了。林香立刻迎上去,把孩子塞給他,語氣裡帶著刻意的委屈:“兒子你可回來了,你媳婦今天又不吃飯,說沒胃口,我看她就是故意跟我作對。孩子的濕疹好多了,你看,曬了太陽就是不一樣。”
章鵬抱著孩子,目光掃過孩子紅腫的臉,眉頭皺了皺,卻沒說什麼。詩雅雨坐在角落裡,看著他熟練地避開孩子的患處,看著他對林香的話點頭稱是,看著他轉身走進廚房,拿起筷子開始吃飯——桌上是紅燒肉、炒青菜,飄著誘人的香味。
1218,章鵬歸家。林香謊稱“濕疹好多了”,隱瞞拍打孩子一事。章鵬未深究,進食期間未詢問孩子體溫及我的身體狀況。她的筆尖在心裡頓了頓,沒有加任何形容詞,隻有客觀的陳述,像一份冰冷的報告。
下午三點,蘇微又發來微信,問“東西拿到了嗎?藥膏有用嗎?”詩雅雨看著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最終隻回了兩個字:“拿到了。”她不敢多說,怕林香突然進來,看到聊天記錄又是一場風暴。昨天她就是因為回複慢了,被林香搶過手機檢查,好在她提前刪了關鍵內容,隻留下“謝謝”二字,才逃過一頓罵。
1500,蘇微微信詢問,回複“拿到了”。未敢提及孩子狀況。林香近期盯梢更嚴,手機使用受限。她將這條記錄補在上午的內容後麵,順帶加上一句:“藥膏偷偷用了一次,孩子未抗拒,效果待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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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林香給孩子抹“偏方藥膏”。黃褐色的藥膏散發著刺鼻的氣味,剛接觸到孩子的皮膚,他就發出尖銳的哭叫,小身體劇烈扭動。林香按住他,惡狠狠地說:“哭什麼哭!這是好東西!再哭我就把你扔出去,跟你那個沒用的媽一起!”
詩雅雨站在一旁,看著孩子漲紅的臉,看著他眼角的眼淚,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攥著,可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她甚至能冷靜地注意到,林香這次的藥膏比上次更稠,顏色也更深——或許是加了什麼新的“料”。
1800,林香塗抹偏方藥膏,孩子哭鬨劇烈。林香威脅“扔出去”,言語涉及“沒用的媽”。藥膏性狀:稠厚,深褐色,氣味更刺鼻。這些細節,她記得分毫不差。
晚上九點,林香睡熟了,發出均勻的鼾聲。詩雅雨悄悄爬起來,借著手機屏幕的微光,開始補全今天的記錄。指尖在鍵盤上敲擊,沒有絲毫猶豫,每一個字都精準無誤,不帶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在書寫一份與自己無關的檔案。
她的備忘錄裡,已經存了七篇這樣的記錄。每一篇都以日期開頭,分點記錄飲食、孩子狀況、林香言行、自身反應,偶爾夾雜著章鵬的態度和蘇微的消息。沒有感歎號,沒有抒情句,甚至連標點符號都用得極其克製,隻有冰冷的陳述,像一塊塊刻在石碑上的文字,沉默而沉重。
她知道這些記錄是什麼。是證據,是碑文,是她在這片絕望的泥沼裡,為自己和孩子立下的“存照”。或許有一天,當她能逃出去,這些文字會成為撕開謊言的利刃;或許永遠沒有那一天,這些記錄就會隨著這部手機一起,成為她來過、掙紮過、痛苦過的唯一證明。
但她必須寫下去。這已經成了她支撐下去的唯一動力。在那些饑餓、疼痛、眩暈的間隙,記錄的過程像是一種自我救贖——她用這種方式,確認自己還活著,確認孩子的痛苦不是幻覺,確認林香的惡行不是“為了她好”的假象。
深夜十一點,她寫完最後一個字,鎖屏前,忍不住點開了最早的那條記錄:“4月11日,淩晨320。孩子濕疹加重,林香咒罵‘毒婦’,拒絕就醫。自身:頭暈,傷口疼,無食欲。”短短幾行字,卻像打開了記憶的閘門,那些被壓抑的痛苦瞬間湧上來,可她的眼睛卻乾澀得沒有一滴淚。
她輕輕撫摸著手機屏幕,像是在觸摸一塊冰冷的石碑。屏幕裡的文字,是她為這個家立的碑,碑上刻著林香的刻薄,章鵬的懦弱,孩子的痛苦,還有她自己的掙紮。
這時,懷裡的孩子動了動,小腦袋蹭了蹭她的胸口。詩雅雨低下頭,借著窗外的月光,看著孩子熟睡的臉。即使在睡夢中,他的小眉頭依舊蹙著,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她伸出手,輕輕拂過他臉頰的紅疹,動作溫柔得不像平時的自己。
1103,孩子睡熟,仍蹙眉。觸摸其臉頰,溫度正常。藥膏塗抹處略有好轉。她在心裡補完這條記錄,然後關掉手機,重新躺下,將孩子緊緊抱在懷裡。
黑暗中,她的眼睛睜著,沒有絲毫睡意。窗外的星星依舊亮著,微弱卻堅定。她知道,隻要這部手機還在,隻要這個備忘錄還在,她就不會徹底沉淪。這些冰冷的文字,是她在深淵裡埋下的火種,總有一天,或許能燎原。
而現在,她隻需繼續觀察,繼續記錄,像一個沉默的史官,為這場無聲的苦難,書寫下最真實的碑文。等待著那個或許會來的、審判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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