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雪停了。
鉛灰色的天空依然沉甸甸地壓著老街的屋頂,偶爾有零星的雪屑從屋簷滑落。武館院子裡,王胖子正指揮著兩個年輕學員往麵包車上搬東西。
“這台暖風機,小心點!這可是館主特意讓買的,陶瓷加熱的,安全。”王胖子拍著一台包裝完好的紙箱,“還有這床電熱毯,加厚的。米麵油再備一份,紅糖、紅棗……對了,胖爺我早上特意去買了五斤排骨,燉湯最暖身子。”
兩個學員十七八歲模樣,一個叫小斌,瘦高個;一個叫阿亮,圓臉帶著憨笑。兩人是武館裡年紀最小的學員,剛來三個月,手腳勤快,眼神裡還留著少年人的單純。
陳默從二樓下來,換了件深灰色的棉服,手裡拎著個工具袋。
“館主!”兩個學員站直了身子。
“東西都齊了?”陳默掃了一眼車廂。
“齊了!”小斌搶著回答,“暖風機、電熱毯、年貨、排骨,還有您交代的工具袋。”
陳默點點頭,看向王胖子:“你看好武館,有學員家長來,好好接待。”
“放心吧館主。”王胖子拍拍胸脯,“這邊有我。你們路上小心,雪後路滑。”
陳默坐上副駕駛,李小虎開車,兩個小學員擠在後座。麵包車緩緩駛出院子,軋過積雪未消的石板路,發出咯吱的聲響。
車廂裡很安靜。小斌和阿亮有些拘謹,他們知道是去給孤寡老人送溫暖,但館主親自帶隊,總感覺不隻是送東西那麼簡單。
“小斌,阿亮。”陳默忽然開口,聲音平靜。
“在!”兩人同時應聲。
“到了地方,多看,少問。”陳默沒有回頭,“幫忙搬東西,安裝取暖器,手腳麻利些。如果鄰居有人過來搭話,你們就說是武館組織學生社會實踐,送溫暖,彆的不用多說。”
“明白了。”兩人似懂非懂地點頭。
李小虎專注地開著車,眼角餘光卻瞥向後視鏡。車後不遠處,一輛黑色電動車不緊不慢地跟著,騎車的人裹得嚴實,看不清臉。
“館主。”李小虎壓低聲音。
“看見了。”陳默目視前方,“不用管,正常開。”
車拐進通往老棉紡廠家屬區的小路。積雪比上午更厚了,車輪碾過時打滑了一下。那輛電動車在路口停住了,沒再跟進來。
麵包車停在楊老爺子家所在的巷口,四人下車搬東西。陳默拎著工具袋走在最前,小斌和阿亮合力抬著暖風機紙箱,李小虎提著排骨和年貨。
巷子裡靜得出奇。積雪吸收了所有聲音,隻有他們的腳步聲和呼吸聲。經過隔壁那戶時,陳默腳步微頓——門依舊緊閉,但門口積雪上多了幾串雜亂的腳印,還有一道明顯的拖痕,像是重物被拖進屋裡。
他收回目光,走到楊老爺子門前,抬手敲門。
這次回應來得很快,門幾乎立刻就開了。老人還是裹著那件軍大衣,但臉色比上午更差,眼圈發黑,像是沒休息好。
“陳館長……你們真來了……”老人的聲音有些發乾,目光下意識往隔壁瞟了一眼。
“答應您的事,當然要來。”陳默側身讓兩個學員把暖風機搬進屋,“給您帶了台暖風機,還有電熱毯,安裝好了晚上就能用。”
老人連聲道謝,讓開身子。小斌和阿亮把箱子抬進屋,拆封,取出那台白色的暖風機。陳默蹲下身檢查牆上的插座。
“老爺子,這插座老化得厲害。”陳默用手指摸了摸插座邊緣,塑料已經發黃脆化,“直接插大功率電器不安全。我帶了新插座和電線,給您換一下。”
“這……這太麻煩您了……”老人手足無措。
“不麻煩。”陳默已經打開工具袋,取出螺絲刀、電工膠布、新插座。李小虎很自然地站到門口位置,目光掃過巷子。
小斌和阿亮幫著挪開桌子和雜物,騰出施工空間。陳默動作熟練地切斷電源,拆開舊插座麵板。灰塵和蛛網落下來,露出後麵已經發黑老化的電線。
“這線……”陳默皺眉,用螺絲刀撥了撥電線絕緣層,“都脆了。得換一截。”
他轉身從工具袋裡取出一卷新電線,剪下一段。動作間,他的目光掃過牆壁與地麵接縫處——那裡有幾道新鮮的刮痕,還有一小片深色的汙漬,不像灰塵,倒像是什麼液體乾涸後的痕跡。
“老爺子,”陳默一邊剝電線皮,一邊像是隨意地問,“上午我們走後,有人來過嗎?”
楊老爺子站在床邊,身體僵了一下:“沒……沒有啊。”
“隔壁鄰居呢?沒來串門?”
“沒……小趙他……他不太愛走動。”老人的手指揪著大衣下擺。
陳默沒再問,專心接線。新電線接好,插上暖風機,通電。機器發出低低的嗡鳴,出風口很快湧出熱風。
“暖和了!”阿亮驚喜地說。
小斌已經幫著鋪好電熱毯,插在另一側的插座上。小小的房間裡,溫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升,窗戶玻璃上開始蒙上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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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老爺子的眼眶突然紅了。他走到暖風機前,伸出枯瘦的手,讓熱風吹在掌心,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不隻是因為溫暖,更因為某種壓抑了太久的東西正在鬆動。
“謝謝……謝謝你們……”老人的聲音哽咽了。
就在這時,隔壁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哐當——!”
像是金屬物件重重砸在地上的聲音,緊接著是男人的咒罵,比上午更清晰:“……媽的……看什麼看!”
楊老爺子渾身一顫,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他幾乎本能地往牆角縮了縮,眼神裡流露出恐懼。
小斌和阿亮愣住了,看向門口的李小虎。李小虎已經側身貼在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陳默站起身,把手裡的螺絲刀放回工具袋,動作不緊不慢。
“老爺子,”他走到老人麵前,聲音壓得很低,“隔壁住的是什麼人?”
“就……就是小趙……”老人的嘴唇在哆嗦。
“做什麼工作的?”
“不……不知道……他說是做生意的……”
“經常有陌生人來往嗎?”
老人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的目光躲閃著,最終搖了搖頭:“我……我不清楚……”
陳默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再逼問。他轉身對兩個學員說:“小斌,阿亮,你們去把車上的排骨和年貨拿進來。小虎,你陪他們去。”
“館主,您……”李小虎有些猶豫。
“沒事,快去。”陳默的語氣不容置疑。
三人出了門。屋裡隻剩下陳默和楊老爺子。暖風機嗡嗡作響,熱風在狹小的空間裡流動,但空氣卻仿佛凝固了。
隔壁又傳來拖動重物的聲音,還有壓抑的說話聲,聽不真切。
陳默走到牆邊,伸手摸了摸那幾道刮痕,又蹲下身,用手指蹭了蹭那片深色汙漬。他撚了撚指尖,放在鼻尖輕嗅——
一股極淡的、混合著鐵鏽和化學溶劑的氣味。
不是普通的汙漬。
他站起身,看向楊老爺子。老人的臉色蒼白如紙,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老爺子,”陳默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您窗戶外麵那棵樹,枯了的那半邊,是什麼時候開始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