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聲執著地響著,在寂靜的靜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陳默沒有立刻去接。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閃爍的屏幕上,腦海中迅速過濾著可能來電的人。
蘇婉清知道他的習慣,晚上若非急事,通常會先發信息。王胖子和小虎有事會直接到後院來找。林雨有加密通道。趙建國……應該不會用這麼普通的方式。老街的街坊?這個時間點,若無緊急情況,也不太會直接打電話到武館座機。
排除下來,剩下的可能性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他緩步走回矮幾旁,在鈴聲即將斷掉的最後一刻,拿起了聽筒。
“喂,哪位?”陳默的聲音平穩如常,聽不出任何情緒。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才傳來一個略顯低沉、帶著幾分客套笑意的男聲:“是龍虎武館的陳館長嗎?抱歉這麼晚打擾。”
聲音有點耳熟,但陳默一時沒對上號。“我是陳默。您是哪位?”
“陳館長您好,我是今天下午到貴館拜訪的秦守正,秦教授。”對方自報家門,語氣溫和有禮。
陳默眼眸微微眯起。秦守正?他居然直接打來了電話,用的是這個公開的座機號碼。他是怎麼知道的?下午走訪時從街坊那裡問來的,還是……早有準備?
“秦教授,您好。”陳默的聲音依舊聽不出波瀾,“調研工作還順利嗎?”
“托您的福,收獲頗豐。”秦守正笑道,“老街底蘊深厚,街坊們也很熱情,提供了不少有價值的素材。這不,剛整理完一些筆記,想起白天在貴館看到的一些細節,還有些疑問想向陳館長請教,一時沒忍住就冒昧打過來了。希望沒有影響您休息。”
請教?陳默心中冷笑。白天麵對麵時都沒問出的東西,晚上打電話來“請教”?
“秦教授客氣了,請講。”陳默在蒲團上坐下,做出傾聽的姿態。
“是這樣,白天我看到貴館後院靠近牆根的地方,有幾塊地磚的顏色和紋路,似乎與周圍的老磚不太一樣,像是後來修補過的。而且修補的手法……很特彆,磚縫的走向隱約像是某種圖案。我研究民俗,對一些古老的符號圖騰很感興趣,不知道陳館長方不方便告知,那修補是請哪位老師傅做的?還是……有什麼特彆的講究?”秦守正問得十分具體,語氣充滿了學者式的探究欲。
陳默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一點。後院牆根?那地方……是大概半年前,一次他嘗試練習“守護壁障”外放時,力量控製稍有不穩,逸散的能量將幾塊老地磚震出了細微裂痕。他當時為了不引人注意,自己尋了相似的老磚,按照記憶中判官筆傳承裡某個帶有穩固、隱匿意味的簡易符文走向,重新鋪砌了一下。手法極其隱蔽,磚縫的細微差異,普通人就算趴下去看,也隻會以為是修補不平整。
這個秦守正,隻是下午在武館前廳、偏廳和後院大致走了走,竟然注意到了牆根處幾塊地磚的細微差彆?還看出了“圖案”?
這觀察力,或者說,他可能動用了某種增強觀察的“異常”手段。
“秦教授真是心細如發。”陳默的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赧然,“那地方確實是後來補的。去年夏天雨水大,牆角有點滲水,泡鬆了地基,弄壞了幾塊磚。修補的師傅就是街頭‘李記修鞋鋪’老李頭的侄子,乾零活挺有一手。至於圖案……可能就是老師傅隨手砌的,沒什麼講究吧?我還真沒留意。”
他將修補原因推到常見的房屋滲水上,修補人則關聯到老街已知的普通居民,合情合理。
“李記修鞋鋪的侄子?”秦守正重複了一句,似乎在記錄,“明白了。看來是我想多了,總想著從尋常事物裡看出些不尋常的脈絡,職業病,讓陳館長見笑了。”
“哪裡,秦教授做學問認真,令人佩服。”陳默客套道。
“還有一個問題,可能更冒昧些。”秦守正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稍微嚴肅了一點,“陳館長,我們在走訪時,不止一位老街坊提到,大概一周前的深夜,曾隱約聽到從武館方向傳來過一陣像是金屬震顫,又像是很低沉風聲的響動,時間很短,但感覺有點‘特彆’。有人還提到那晚家裡的狗有些不安。不知道陳館長那晚是否在館內,有沒有注意到什麼異常聲響?或者……武館裡有沒有什麼老舊的器械、通風管道之類的,偶爾會發出怪聲?”
問題更直接地指向了能量波動可能引發的物理現象和生物反應,時間點也卡在了陳默“病愈”後不久、秦守正小組抵達江城之前。
陳默沉默了兩秒鐘,這兩秒鐘的停頓足以讓對方感覺到他在“回憶”和“思考”。
“一周前……晚上……”陳默的聲音帶著不確定,“那幾天我身體剛好些,睡得比較早。印象裡……好像沒聽到什麼特彆的動靜。至於怪聲,老房子嘛,偶爾晚上刮大風,門窗、舊鐵皮屋頂有點響動也正常。狗不安……是不是誰家燉了什麼特彆的東西?”他再次將一切歸因於常見的自然或生活現象,並巧妙地用了一個無厘頭的猜測來淡化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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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傳來秦守正輕輕的笑聲,聽不出是相信還是覺得有趣。“有可能,老街坊們養狗的多,互相影響也說不定。多謝陳館長解答,是我多慮了,總擔心這些老建築有什麼安全隱患。”
“秦教授費心了。”陳默道。
“那麼,就不多打擾陳館長休息了。再次感謝您白天的接待。我們可能還會在江城逗留幾天,深入調研,說不定還會去貴館叨擾,到時候再向陳館長請教。”秦守正提出了後續接觸的可能性。
“隨時歡迎。”陳默應道。
“晚安,陳館長。”
“晚安,秦教授。”
電話掛斷。
聽筒裡傳來忙音,陳默緩緩將聽筒放回座機。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就著靜室昏暗的光線,看著那部老式電話機,眼神沉靜如水。
這個電話,絕不僅僅是“請教”那麼簡單。
它至少傳遞了幾個信息:
第一,秦守正對武館的觀察細致到了令人發指的程度,並且對“異常”痕跡有專業的敏感度。地磚修補的符文走向,這種細節都能被他捕捉並產生聯想。
第二,他在持續收集關於武館“異常”的旁證。街坊的模糊印象、寵物反應,這些碎片信息正在被他係統性地搜集整合。
第三,他在試探陳默的反應。從地磚修補的“專業人士”,到夜晚異響的“合理解釋”,陳默每一次回答的流暢度、合理性、乃至細微的停頓,都可能被對方在電話那頭進行分析評估。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秦守正用這種方式,溫和但明確地告訴陳默:我在關注你,我很仔細,我掌握了一些線索,而且我還會繼續關注下去。
這是一種無形的壓力施加,也是一種宣示存在感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