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既回到刺史府時，已是日暮西斜。
長安城籠罩在夕陽餘暉中，街道兩側商販正收拾貨物，城門處進出的人流漸漸稀疏。刺史府衙內，燭火已陸續點亮。
“速召主簿前來。”張既脫下外袍，對侍從吩咐道。
不過片刻，主簿匆匆而至，手中捧著筆墨簡牘。這位年近四十的文吏跟隨張既已有些時日，深知刺史行事雷厲風行，事必躬親的性格。
“將今日巡視所見詳細記錄，整理成奏報，明日一早快馬送往陽翟。”張既一邊說，一邊在案前坐下，示意主簿準備記錄。
燭火搖曳中，張既沉穩說出：“奏報需詳述羌兵整訓進展。三萬羌兵已全部安置妥當，分駐城外營寨，與明軍混編，各營人數依前議，明軍占四成，羌兵占六成，以明軍帶羌兵。”
主簿筆下如飛。
“請示入籍者已達兩千三百餘人，且每日增加百餘。”張既停頓片刻，補充道，“羌兵操練刻苦，雖語言不通，但軍陣已初見雛形。夏收後協助翻耕官田、軍屯之地十萬餘畝，搶種秋糧。”
主簿點頭，手中不停。
“羌人頭人、首領、酋長六十七人仍在城中宴飲，少讓與城外聯絡。”張既說到此處，微微皺眉，“此事需謹慎措辭，既要表明監視之意，又不可顯得過於猜忌。”
“下官明白。”主簿應道。
一個時辰後，初稿已成。張既仔細審閱，提筆修改數處，親自謄寫奏報正本。
寫罷奏報正文，張既沉思片刻，附上己見。
“臣觀羌兵歸化之心甚切，訓練勤勉，助耕賣力，此乃大王仁政所致，威德遠播之效。然夷狄之性，自古反複無常，眼下雖安，不可不防長遠。臣意，當趁熱打鐵，加速羌兵歸化。”
燭火跳動，張既的筆跡端正有力：
“其一，增設識字班，每營至少三名教員。可選拔軍中識文斷字者充任，或從長安官學中招募誌願之人，給予適當津貼。教材宜簡宜實，先教常用字詞、簡單算術、軍令旗號。”
“其二，選拔優秀羌兵，給予獎賞，樹立典型。凡學業進步快、訓練刻苦、遵守軍紀者，可公開表彰，獎以布匹、食鹽、糧食等實用之物。使其知明國賞罰分明，有功必賞。”
“其三，允許羌兵與家人通信，宣揚明國恩德。可設專人代寫書信，信中流露明軍之優厚待遇、機遇。此信傳回羌地，勝過吾方宣傳十倍。”
寫到此處，張既略作停頓，繼續寫道：
“至於羌人頭目，可繼續款待，但應漸次減少宴飲。轉為參觀官署、軍營、學堂、工坊，使其見識明國治理之效、軍力之強、文化之盛、工藝之精，心生敬畏，自慚形穢。”
“待時機成熟，可授予虛職，賜以宅邸，留居長安，使其與部族漸行漸遠。”
最後一筆落下，張既檢查無誤，加蓋刺史印信，裝入加急郵筒，命親兵連夜準備，明日城門一開即刻出發。
奏報送出後，張既並未休息，而是開始著手實施各項措施。
三日後，刺史府布告張貼至各羌兵軍營。
“各營羌兵將士，凡識字超過五百、能用漢語交流者，經考核後，可入明籍，享受與明軍同等餉錢。其家人可優先安置，分於土地、牧場。”
布告一出，羌兵營中沸騰。
多吉擠在人群中，聽著識字的同伴翻譯布告內容，心跳加速。
“五百字...漢語交流...”多吉喃喃自語。他本就聰明，在營中時間不短，已學會百餘漢字，日常對話也能應付幾句。
當夜，多吉找到王屯長：“屯長，我想學字。”
王屯長看著多吉熱切的眼神，點點頭：“好，從今日起，每晚操練結束，吾教你半個時辰。”
自此，多吉開始了拚命學習的日子。白天操練不輟，晚上點燈識字。同帳的羌兵起初笑話他，可見他日益進步，漸漸也有人加入學習。
王屯長教的不僅是字，還有道理：“‘國’字為何這樣寫？四方有疆，內有寶玉，這就是國家。明國就是大王的寶玉，也是我等百姓的寶玉。”
多吉似懂非懂，卻記得真切。
不到半月，多吉已識得八百餘字，說的漢語雖帶口音，卻已能流暢交流。考核那日，他對著考官背誦《千字文》前百字，又用漢語講述自己從軍經曆，順利通過。
成為明人那天，多吉領到戶籍冊子與首月軍餉時，手都在顫抖。軍餉是沉甸甸的一串銅錢，兩斤鹽。
“屯長，這…這真是給我的？”多吉不敢相信。
王屯長笑道：“自然。爾如今已是明人，能領軍餉。還能分田。”
多吉跪地磕頭，額頭觸地有聲：“謝大王！謝明國！謝屯長！”
“快快請起。”王屯長扶起他，“好好乾，北伐立功，還能得更多賞賜。將來分田置宅，那才是真正安穩。”
消息傳開，羌兵們羨慕不已。原本觀望的人紛紛加入識字班，各營教員忙得不可開交。張既又從府衙調撥二十名識字的文吏充實師資，同時奏請陽翟增派教員。
學習熱情如野火蔓延。夜裡，各營帳常有點燈識字者，咿咿呀呀的讀書聲此起彼伏。
有人將字寫在木片上，掛在床頭，睡前默念，有人以樹枝在地上練習筆畫，還有聰明者編成羌語歌謠幫助記憶。
與此同時，城中的羌人頭目們，也開始接受教化。
張既不再每日設宴，改為隔日一次。宴飲之外，安排他們參觀長安府衙，觀看官吏辦公；參觀官學，還有在建的幾所學院，聽博士講解經義，參觀工坊，看工匠製作農具、兵器。
羌人頭目們大開眼界。他們從未見過如此高效的官僚製度，公文流轉有序，官吏各司其職，半日可處理百餘案件。
從未接觸過如此深厚的學問，博士講解《論語》《孟子》，言簡意賅，道理深刻。
也從未見過如此精湛的工藝技術，鐵匠鋪中，一日可出鋼刀三十把。
這一日，張既邀請他們參觀武庫。武庫位於城西，占地百畝，守衛森嚴。庫門打開，頭目們頓時目瞪口呆。
庫中鎧甲如山，刀槍如林，強弩排列如梳，旌旗招展如雲。箭矢堆積成垛，一眼望不到頭。更有攻城器械部件整齊碼放，雲梯、衝車、投石機，皆漆色新亮，保養得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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