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的悄然轉變,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石子,在雜役區這個小小的角落裡漾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她不再像過去那樣總是低著頭、行色匆匆,而是挺直了脊背,眼神裡多了幾分專注和堅毅。儘管修煉《引氣訣》的進展緩慢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她身上那股不甘於命運、奮力掙紮的勁頭,卻讓雲昭看到了幾分自己前世的影子。她偶爾會指點春桃一些錘煉筋骨、凝神靜氣的基礎法門,春桃學得如饑似渴,哪怕隻是最粗淺的呼吸吐納,也一絲不苟地反複練習。
阿梨似乎也受到了感染,在藥廬跟著周老怪辨識草藥時更加用心,小臉上常帶著思索的神情,偶爾還會拿些基礎的問題來問雲昭。這小小的角落,因為雲昭的存在,仿佛凝聚起一股微弱卻向上的力量,與外界山雨欲來的壓抑形成了奇特的對比。
然而,真正的風暴,往往醞釀於無聲之處。蘇明嫿被幽冥殿劫走,這記響亮的耳光不僅抽在了青鸞宗臉上,更如同一把鑰匙,捅開了宗門內部積弊已久的膿瘡。堂堂內門天驕,竟與魔道勾結多年而未被察覺,甚至在被罰思過期間還能被輕易劫走,這背後暴露出的問題,觸目驚心!
在最初的震怒和混亂之後,以宗主和清玄師太為首的革新派勢力,終於抓住了這個機會,開始了一場雷厲風行的內部整頓。這場風暴,自上而下,悄然卻又猛烈地席卷了整個青鸞宗。
首先被開刀的,是掌管宗門資源調配和弟子晉升的幾位實權長老。他們或因與蘇家過往甚密、涉嫌包庇縱容,或因自身貪墨資源、打壓異己,在確鑿的證據麵前,被戒律堂雷霆手段拿下,革除長老之位,廢去修為,逐出宗門!消息傳出,舉宗嘩然!這等嚴厲的懲處,在青鸞宗近百年曆史中都是罕見的!
緊接著,一係列新的宗規頒布下來。大幅提高了外門弟子和雜役弟子的月例靈石和丹藥配額,設立了更公平的晉升考核通道,嚴令禁止內門弟子無故欺淩外門,並增設了由戒律堂直管的申訴渠道。同時,對宗門各項資源的分配和使用進行了嚴格的審計和公示,以往被內門世家把持的某些修煉秘境和資源點,也開始有限度地對表現優異的外門弟子開放。
這些變化,如同春風化雨,悄無聲息卻又實實在在地改變著底層弟子的生存環境。以往死氣沉沉的外門和雜役區,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活力。弟子們臉上不再是麻木和絕望,多了幾分期盼和乾勁。領取月例時,拿到比以前豐厚不少的靈石和丹藥,不少人眼中都閃爍著激動和難以置信的光芒。
而這一切變化的源頭,在底層弟子們口耳相傳的議論中,都隱隱指向了那個曾經備受欺淩、如今卻如同傳奇般的名字——雲昭。
“聽說了嗎?丹堂的那個劉扒皮長老被革職查辦了!就是他以前總克扣咱們的凝氣丹!”
“何止啊!現在去藏經閣借閱基礎功法,貢獻點要求低了好多!”
“還有還有,執法堂新來的那位師兄說了,以後要是再有無故欺壓同門的事情,可以直接去戒律堂告發!”
“這一切,好像都是因為……雲昭師姐揭露了蘇明嫿勾結魔修的事,才讓上麵的大人物們下了決心整頓呢!”
“是啊!要不是昭兒師姐挺身而出,咱們這些底層弟子,還不知道要被壓榨到什麼時候!”
“昭兒師姐真是我們的榜樣!出身微寒,卻敢對抗不公!”
“對!以後咱們也要像昭兒師姐那樣,努力修煉,不向命運低頭!”
類似的議論,在膳堂、在井邊、在勞作間隙,悄然流傳。雲昭的名字,不再僅僅與“麻煩”、“詭異”相連,更多了一層“抗爭”、“希望”的色彩。許多曾經對她漠視甚至嘲諷的雜役弟子,再看到她時,目光中都帶上了幾分敬畏、感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愧。
雲昭對於外界的這些變化,感受得最為清晰。她依舊深居簡出,但能感覺到周圍窺探的目光性質發生了改變,少了許多陰冷的惡意,多了許多好奇與善意的關注。偶爾有雜役弟子鼓起勇氣向她打招呼,她也會微微點頭回應。她心中明白,這一切並非她有意為之,而是時勢使然,是宗門高層博弈和撥亂反正的結果。但無形中,她確實成了這場變革的一個象征,點燃了許多人心中的一絲火苗。
然而,她並未因此而有絲毫放鬆或得意。聲望是一把雙刃劍,將她推到了更顯眼的位置,也意味著更大的責任和潛在的危險。幽冥殿的威脅依舊懸頂,宗門內是否還有蘇明嫿的餘黨或其他覬覦她血脈的勢力,尚未可知。清玄師太雖在暗中庇護,但也不可能麵麵俱到。
這日傍晚,她指導完春桃一個簡單的靈力引導法門後,獨自站在小屋窗前,望著遠處在夕陽下泛著金光的宗門大殿飛簷,心中思緒翻湧。宗門的向好變化,讓她看到了一絲希望,但這希望如同風中殘燭,需要更強大的力量去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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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你這‘榜樣’當得還不錯。”一個略帶戲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雲昭沒有回頭,也知道是誰。蕭硯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屋內,倚在門框上,雙手抱臂,嘴角噙著一抹懶洋洋的笑意,但眼神卻銳利地掃過窗外。他傷勢已愈,氣息比之前更加凝練深沉,腰間那枚金烏玉佩的光芒也內斂了許多。
“樹大招風。”雲昭淡淡回了一句,目光依舊望著遠方。
“放心,有我在,風還刮不倒你這棵大樹。”蕭硯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宗門這番動作,倒是出乎意料。看來那老尼姑……呃,清玄師太,這次是動了真格了。不過,你也彆太樂觀,水底下的石頭,沒那麼容易搬乾淨。”
雲昭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革除幾個長老容易,但盤根錯節的利益關係和深藏的隱患,絕非一朝一夕能清除。她轉頭看向蕭硯:“你那邊,有什麼消息?”
蕭硯神色微凝,低聲道:“幽冥殿那邊暫時沒什麼大動靜,像是在醞釀什麼。不過,宗門內……有些人對你如今的風頭,可是不太舒服。你最近還是小心為上,尤其是……你身上那點‘小變化’。”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雲昭束起的長發。
雲昭心中一凜,知道蕭硯指的是她血脈覺醒後氣質的變化。她點了點頭:“我知道。”
就在這時,阿梨挎著小籃子蹦蹦跳跳地跑了回來,小臉上洋溢著興奮:“昭昭姐!蕭師兄!你們看!周爺爺今天誇我認藥認得準,還多給了我一株‘寧神花’呢!”她獻寶似的舉起一株散發著淡淡清香的紫色小花。
看著阿梨純真的笑臉,雲昭和蕭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柔和與堅定。這來之不易的、微小的安寧與希望,需要他們去守護。
夕陽沉下山巒,夜幕降臨。青鸞宗在經曆陣痛後,似乎正迎來一絲新的生機。但雲昭知道,真正的考驗,遠未結束。她握緊了懷中那枚已變得完全透明的鳳凰玉佩,感受著其中傳來的、與血脈共鳴的溫熱力量。
變革之風已起,但隨之而來的,或許是更猛烈的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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