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圃風波過後,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往日的軌道。雲昭依舊在灶火與汙穢間穿梭,夜晚則悄然潛入後山,借助那廢棄靈脈的微光,一點點修複著殘破的根基。阿梨對雲昭的依賴與日俱增,雖不敢過分親近,但偶爾交彙的眼神裡,那份信任和感激已清晰可見。雲昭則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過分疏遠,也不過分熱絡,如同一個沉默的影子,在暗處觀察,在暗中積蓄。
平靜的表麵下,時間悄然流轉,秋意漸深。這日清晨,雲昭剛結束燒火的活計,正準備去清掃茅廁,卻被李頭叫住。
“丙末三七,還有阿梨那小丫頭,你們兩個,今天不用乾彆的了。”李頭一邊清點著膳堂的物資清單,一邊頭也不抬地吩咐道,“山腳下清河鎮有大集,膳堂要去采買些過冬的米糧和雜物,人手不夠,你倆跟著張師傅的板車去,幫忙搬搬抬抬。晌午前務必趕回來,誤了時辰,仔細你們的皮!”
下山?去集市?
雲昭心中微微一怔。重生以來,她活動的範圍僅限於青鸞宗雜役區及後山外圍,從未踏出過宗門一步。外麵的世界,對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前世的記憶碎片,陌生的是今生的真實觸感。這無疑是一個了解外界、收集信息的絕佳機會。
阿梨顯然也聽到了,小臉上瞬間露出難以置信的驚喜,隨即又化為緊張和一絲怯意。對她這樣自幼在宗門底層長大的孩子來說,下山去熱鬨的集市,是件既向往又害怕的大事。
“是,李頭。”雲昭壓下心中的波瀾,低眉順眼地應道,聲音依舊平淡無波。
阿梨也趕緊跟著小聲應了。
很快,一個姓張的、麵色黝黑、話不多的中年雜役師傅駕著一輛空板車過來了。雲昭和阿梨爬上板車後部,坐在硬邦邦的車板上。隨著張師傅一聲吆喝,拉車的駑馬邁開步子,板車吱呀作響,緩緩駛出了雜役區,朝著下山的路行去。
這是雲昭第一次以這樣的視角觀察青鸞宗。馬車沿著蜿蜒的山路下行,兩側是蒼翠的林木,空氣中彌漫著草木清香,遠比雜役區渾濁的空氣清新許多。越往下走,靈氣越發稀薄,屬於凡俗的氣息則漸漸濃鬱起來。偶爾能看到一些在山腳開辟的靈田,有外門弟子在其中勞作,見到下山的板車,也隻是隨意瞥一眼。
阿梨緊緊挨著雲昭坐著,小手緊張地抓著車板邊緣,既興奮又害怕地打量著沿途風景,看到一隻漂亮的蝴蝶飛過,都會小聲驚呼一下。雲昭則沉默地坐著,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將下山路徑、哨卡位置、周邊地形等細節一一記在心中。這些信息,或許將來有用。
約莫半個時辰後,板車駛出了青鸞宗的山門範圍,真正進入了凡俗世界。道路變得平坦寬闊了些,兩旁開始出現農田村舍,炊煙嫋嫋,雞犬相聞。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炊煙和牲畜的味道,與宗門內清冷的靈氣截然不同。阿梨看得目不轉睛,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現了一座小鎮的輪廓。青瓦白牆,人流漸多,喧鬨聲隱隱傳來。這便是清河鎮,依靠青鸞宗而存在的小鎮,鎮民多為宗門弟子的親屬或從事相關營生,也算見多識廣。
板車在鎮口停下,張師傅叮囑道:“你倆跟著我,彆亂跑,丟了可沒人找。主要是去糧鋪和雜貨鋪,搬完東西就在車邊等著,不準瞎逛,聽到沒?”
“聽到了。”雲昭和阿梨齊聲應道。
踏入清河鎮的石板街道,一股鮮活、嘈雜、充滿煙火氣的氣息撲麵而來。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旌旗招展,賣布的、打鐵的、沽酒的、售藥的……應有儘有。小販的吆喝聲、顧客的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鬨聲、車馬的軲轆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幅生動而喧囂的市井畫卷。
阿梨哪裡見過這等陣仗,小手緊緊拽著雲昭的衣角,小臉興奮得通紅,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隻覺得眼睛都不夠用了。就連一向沉靜的雲昭,此刻心中也泛起一絲微瀾。這鮮活的人間景象,與她終日麵對的灰暗雜役生活和冰冷殘酷的修真界爭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讓她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但她很快收斂心神。此行並非遊玩。她的目光如同最冷靜的獵手,迅速掃過街道,觀察著形形色色的人群。有普通的鎮民,有來往的商旅,也有一些氣息與凡人不同、但修為不高的散修或小門派弟子。她特彆注意那些售賣與修真相關物品的攤位,如低階符紙、常見草藥、粗劣法器等等,默默記下它們的種類、價格和大致流向。這些信息,是她了解外界修真界底層生態的窗口。
張師傅顯然對這裡很熟,徑直走向一家規模不小的糧鋪。雲昭和阿梨的任務就是在他談好價格後,將一袋袋米糧搬上板車。活計不輕,但對於做慣了苦役的雜役來說,也算尋常。雲昭默默搬著米袋,動作穩健,絲毫不引人注意。阿梨力氣小些,搬得有些吃力,但也很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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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完糧食,又去雜貨鋪采購鹽巴、醬油等雜物。就在雲昭抱著一壇醬油從雜貨鋪走出來時,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斜對麵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蹲著一個老乞丐,衣衫襤褸,麵前擺著個破碗。這本不稀奇,但雲昭的目光卻在他身前地上攤開的幾樣“貨物”上停留了一瞬。那並非乞討之物,而是幾塊顏色暗淡、形狀不規則的礦石碎片,以及一株蔫頭耷腦、卻隱隱散發著一絲極微弱陰寒氣息的紫色小草。
那紫色小草……雲昭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在廢棄庫房某本殘破藥典上看到的記載——“陰魂草”,性極陰,常生於古戰場或怨氣聚集之地,是煉製某些歹毒魔道丹藥的輔料之一,尋常坊市極少見到。
一個老乞丐,怎麼會賣這種東西?而且是在這青鸞宗山腳下?
雲昭心中警兆微生,但臉上不動聲色,繼續將醬油壇子放上板車。她暗暗記下了那老乞丐的形貌和位置。
采購完畢,張師傅將板車趕到鎮口一棵大槐樹下蔭涼處,讓雲昭和阿梨看著車,自己則去相熟的人家辦點私事,囑咐他們不要亂跑。
此時已近晌午,陽光暖融融的。阿梨到底是孩子心性,見張師傅走了,緊張感消退了不少,看著不遠處一個賣糖人的小攤,眼中流露出渴望。她摸了摸自己空空的口袋,小臉上閃過一絲失落。
雲昭靠在板車轅上,閉目養神,實則神識悄然散開,繼續感知著周圍的動靜。鎮口的喧囂,遠處傳來的說書聲,還有那若有若無的、來自老乞丐方向的陰寒草藥氣息……各種信息紛至遝來。
“雲昭姐姐……”阿梨小聲喚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怯怯的期待,“那邊……有賣糖人的……我……我還沒吃過……”
雲昭睜開眼,看了看阿梨那渴望又小心翼翼的眼神,又瞥了一眼那個生意不錯的糖人攤。她沉默片刻,從自己貼身藏著的、僅有的幾枚粗劣的靈珠雜役月例的一部分)中,摸出一枚最小的,遞給了阿梨。
“去買一個吧。快點回來。”她的聲音依舊平淡。
阿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放出無比燦爛的笑容,如同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謝謝雲昭姐姐!”她接過靈珠,歡天喜地地朝著糖人攤跑了過去。
看著阿梨雀躍的背影,雲昭輕輕搖了搖頭,重新閉上眼睛。一枚靈珠,換來片刻的純粹歡愉,或許……也值了。在這冰冷的世界裡,這點微不足道的溫暖,顯得格外真實。
她感受著陽光照在臉上的暖意,聽著集市傳來的嘈雜人聲,心中卻是一片澄澈。這次下山,雖隻是驚鴻一瞥,卻讓她對外界有了更直觀的認識。青鸞宗並非與世隔絕,山下的世界同樣暗流湧動。那個售賣陰魂草的老乞丐,像一根刺,提醒著她魔道的觸角可能無處不在。
未來的路,注定不會平坦。但至少,她已邁出了窺探外界的第一步。
不久,阿梨舉著一個晶瑩剔透的小兔子糖人,小心翼翼地跑了回來,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彩。她先遞到雲昭麵前:“姐姐,你先吃!”
雲昭搖了搖頭:“你吃吧。”
阿梨這才寶貝似的舔了起來,甜味讓她眯起了眼睛。
又過了一會兒,張師傅回來了,招呼兩人上車返程。板車再次吱呀作響,駛離了喧囂的集市,朝著青鸞宗的方向行去。
阿梨靠在車板上,小口小口地吃著糖人,看著逐漸遠去的清河鎮,眼中有些不舍。雲昭則回頭望了一眼那漸漸縮小的鎮子輪廓,目光深邃。
集市之行,結束了。但由此引發的思緒和發現的線索,卻如同投入湖麵的石子,漣漪才剛剛開始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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