犴子溝邊緣的赤楊林裡，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和激戰過後的肅殺。兩頭龐然大物般的駝鹿倒在血泊中，已然氣絕，但那巨大的身軀和兀自圓睜的、失去神采的眼睛，依舊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方才那短暫卻凶險萬分的搏殺，讓除了曹雲飛和趙老嘎之外的其他幾人，依舊心有餘悸，胸膛劇烈起伏，握著武器的手微微顫抖，既是後怕，也是極度興奮後的脫力。
曹雲飛是第一個從激戰狀態中徹底冷靜下來的。他先是快速檢查了一下王大膀子手臂上的傷，確認隻是被駝鹿掙紮時的蹄子蹭破了一大塊油皮，血流了不少，看著嚇人，但並未傷筋動骨。他立刻從隨身的背包裡掏出一個小布袋，裡麵是管彤彤給他準備的、用鍋底灰和幾種止血草藥混合成的土方傷藥。他示意靳從起幫忙，用乾淨的雪水簡單清洗了傷口，然後將藥粉厚厚地撒在傷口上，用撕下的乾淨布條緊緊包紮起來。
“沒事，大膀子，皮外傷，養幾天就好。”曹雲飛拍了拍王大膀子寬厚的肩膀，語氣沉穩，帶著安撫的力量。
王大膀子呲牙咧嘴地吸著冷氣，但臉上卻滿是混不吝的憨笑：“嘿嘿，沒事兒雲飛哥！蹭破點皮換個這大家夥，值！太值了！”他看著地上那頭公駝鹿的巨大鹿角，眼睛都在放光。
處理完傷員，曹雲飛的目光才重新落回那兩頭駝鹿身上。喜悅如同溫暖的泉水，開始從心底汩汩湧出，迅速流遍全身，驅散了所有的疲憊和緊張。成了！真的成了！這兩頭駝鹿，尤其是那頭公鹿，其價值遠超之前獵獲的所有野豬總和！父親後續的康複費用，家裡這段時間的虧空，甚至未來一段時間的生活，都有著落了！
但他知道，現在遠不是放鬆的時候。如此巨大的獵物，處理起來是件極其耗時費力的事情，而且必須儘快。這深山老林裡，濃重的血腥味就是最危險的信號彈。
“都彆愣著了！”曹雲飛的聲音恢複了往常的果斷，“抓緊時間，處理獵物！天快黑了，咱們必須在天黑前離開這裡，回到之前藏豬肉的地方紮營！”
這話如同號令，讓所有人都行動起來。麵對這前所未有的巨大收獲，每個人的乾勁都空前高漲。
曹雲飛親自動手處理那頭價值最高的公駝鹿。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用獵刀，沿著公鹿頭骨與鹿角連接的基部，小心翼翼地將其一對巨大無比、分杈眾多的鹿茸完整地取了下來。這對鹿茸粗壯飽滿，色澤棕褐，帶著血絲，摸上去還殘留著生命的溫熱，是真正的無價之寶。他用早已準備好的厚油紙和柔軟的白樺樹皮裡層，將其層層包裹，捆紮結實，然後鄭重地放進自己背包的最深處。
接著是剝皮。駝鹿皮厚實堅韌，是製作高級皮褥、皮靴的上好材料。曹雲飛和趙老嘎一起動手，用小刀一點點地將皮毛與脂肪、肌肉分離開。這活兒極其考驗耐心和技巧，既要保證皮子的完整，又不能損傷下麵的肉質。兩人都是老手，配合默契，雖然費力，但進展順利。
靳從起和孫小軍則負責處理那頭母駝鹿，以及公鹿剩下的部分。他們學著曹雲飛的樣子，先取下有價值的鹿筋極其堅韌，可用於製作弓弦或特殊繩索）、鹿鞭如有，也是珍貴藥材），然後開始剝皮分割鹿肉。駝鹿肉纖維較粗，但營養價值高，同樣能賣上好價錢，尤其是裡脊和後退的精肉。
王大膀子手臂受傷，曹雲飛沒讓他乾重活，隻讓他負責警戒和幫忙打下手。劉老栓則再次發揮了他的特長，他在周圍設置了幾個簡易的報警裝置——用細線拴住空罐頭盒，掛在樹枝上，一旦有大型動物靠近觸碰，就會發出聲響。
整個處理過程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當最後一塊駝鹿肉被分割下來，用帶來的大張油布和繩索捆紮好時，天色已經明顯暗了下來，林間的光線變得十分晦暗。兩頭巨大的駝鹿，最終變成了幾個沉重無比的大肉捆、兩張巨大的駝鹿皮、以及那些珍貴的鹿茸、鹿筋等零碎。
看著這堆成小山、價值驚人的戰利品，眾人臉上都洋溢著難以抑製的激動和成就感。
“我的老天爺……這得值多少錢啊……”孫小軍看著那對用油紙包著的鹿茸，喃喃自語，仿佛在做夢。
“夠咱們幾家舒舒服服過好幾個年了！”靳從起用力拍打著身上的雪沫和血點，興奮地說道。
趙老嘎也捋著花白的胡子，臉上滿是欣慰的笑容：“多少年沒見到這麼大的‘犴達罕’了，還是帶茸的！雲飛，你這趟領頭，值！太值了！”
曹雲飛心中同樣激蕩，但他依舊保持著清醒。他估算了一下重量和體積，沉聲道：“東西太多太沉，一次性肯定弄不回去。駝鹿肉和皮子先藏起來，跟野豬肉放一起。咱們先把最金貴的鹿茸、鹿筋和一部分精肉帶回去。”
這是最穩妥的辦法。老黑山深處危機四伏，帶著如此沉重的負擔，行動緩慢，一旦遇到危險，連跑都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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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沒有異議。他們再次發揮出驚人的效率和協作能力，將大部分駝鹿肉和兩張沉重的鹿皮，費力地搬運回之前隱藏野豬肉的那處岩石縫隙附近，尋找了另一處隱蔽地點，用積雪和枯枝掩蓋得嚴嚴實實，並做了隻有他們自己能看懂的標記。
然後，每人分擔一部分——曹雲飛背著最珍貴的鹿茸和部分鹿筋；趙老嘎、靳從起、孫小軍和王大膀子他用沒受傷的肩膀）分彆背負著沉重的鹿肉捆；劉老栓則負責攜帶工具和剩餘的零碎。每個人都負重極大，步履維艱，但沒有人喊累，臉上都帶著豐收的喜悅和急切歸家的渴望。
他們點燃了鬆明火把，在漆黑的林間踏上了歸途。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要漫長得多，沉重的負擔壓得他們氣喘籲籲，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積雪。但歸家的信念和成功的喜悅，如同最好的興奮劑，支撐著他們不斷前行。
“黑雲”在前麵引路，它的存在給了眾人莫大的安全感。深夜的老林並不安寧，遠處不時傳來幾聲狼嚎，近處也有綠瑩瑩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但或許是這支隊伍散發出的彪悍氣息，或許是火把的光芒，那些暗中的窺伺者終究沒敢靠近。
一路無話，隻有沉重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直到後半夜，他們才終於拖著疲憊不堪卻興奮未減的身體，回到了之前獵獲野豬的暖泉溝附近，找到了隱藏的野豬肉，並在此處尋了個相對安全背風的地方，草草紮營，輪換休息了幾個時辰。
第二天天不亮，眾人再次起身。歸心似箭，加上身上背負著價值千金的收獲，誰也睡不著了。他們將所有藏匿的野豬肉、駝鹿肉和皮子全部取出，進行了最後的整理和捆紮。東西實在太多，即使六個人分擔，也幾乎達到了每個人能負重的極限。
曹雲飛想了個辦法，他們砍伐了一些堅韌的樹枝，用繩索綁成了兩個簡易的拖架類似雪橇），將最沉重的肉塊和皮子放在上麵，由王大膀子和靳從起輪流在前拖拽，其他人則在旁協助和護衛。雖然速度慢些，但大大節省了體力。
這支滿載到幾乎超載的狩獵隊，如同移動的肉山，在皚皚雪原和林間艱難地跋涉著。他們的身影，成了冬日寂靜山林中最獨特的一道風景。
當屯子那熟悉的輪廓和嫋嫋炊煙終於出現在視野儘頭時，所有人都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歡呼，疲憊的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快了！就快到家了！
消息總是比人跑得更快。還不等他們走近屯子，早有眼尖的孩童或者在外忙碌的鄉鄰看到了這支“臃腫”得不像話的隊伍，以及那顯眼無比的、巨大的駝鹿角和成堆的肉塊皮子。
“回來了！曹雲飛他們回來了！”
“我的天！那……那是什麼角？那麼大！”
“還有那麼多肉！那是野豬吧？也太多了！”
“他們真的打到‘犴達罕’了！還打到了那麼多野豬！”
驚呼聲、議論聲如同潮水般瞬間席卷了整個屯子。幾乎全屯子的人，無論男女老少，都放下手中的活計，湧到了屯子口，像迎接英雄凱旋一般，等待著這支創造了驚人戰績的狩獵隊。
當曹雲飛一行人拖著沉重的步伐，終於踏進屯子口時，迎接他們的是震天的喧嘩和無數道充滿了震驚、羨慕、敬佩乃至一絲敬畏的目光。那對巨大的駝鹿角，在冬日蒼白的陽光下，閃爍著如同王者冠冕般的光芒，無聲地訴說著這次狩獵的輝煌與凶險。
李鳳英和曹雲霞早就等在人群最前麵，看到兒子哥哥）平安歸來，還帶回了如此難以想象的收獲，激動得熱淚盈眶。管彤彤抱著小海山，站在稍後一點的地方，看著丈夫那雖然疲憊不堪卻更加挺拔堅毅的身影，眼中充滿了自豪與柔情。
連平日裡因為管大山醜事而有些抬不起頭的管家，此刻似乎也因為曹雲飛的巨大成功，而挺直了些腰板。
靳從起、孫小軍等人，感受著鄉鄰們那火辣辣的目光，聽著那不絕於耳的讚歎聲，隻覺得這幾天吃的所有苦、受的所有累、冒的所有風險，全都值了！胸膛挺得老高，臉上洋溢著驕傲的光彩。
曹雲飛看著眼前這熱鬨非凡的景象，看著家人安然無恙，看著手中沉甸甸的、足以改變家庭困境的收獲，心中百感交集。所有的艱辛、危險，在這一刻，都化為了踏實的滿足感和對未來的無限希望。
他深吸一口家鄉熟悉的、帶著炊煙和泥土氣息的空氣，對著迎上來的母親和妹妹，露出了一個疲憊卻無比釋然的笑容：
“娘，雲霞，我們回來了。沒事了，往後……咱家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關注著他們的人的耳中。這不僅僅是一句話，更像是一個宣言。曹雲飛，用他的勇氣、智慧和擔當，不僅為家庭獵取了度過寒冬的物資，更在鄉鄰心中，徹底奠定了無人可以撼動的地位。滿載的榮歸，震動了整個鄉鄰，也標誌著曹家，乃至與他緊密相連的這些人，即將迎來一個嶄新的、充滿希望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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