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將軍心裡沒底。
“老宗，來了，坐。”
李雲龍一反常態，根本沒在他那張寬大的龍椅上待著，而是早早地就站在了書房中央，看到宗澤進來，便幾步迎了上去，親手扶著老將軍的胳膊，引他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那椅子，就是一張普通的黃花梨木椅，不是什麼官位品階的象征。
“陛下，老臣不敢。”
宗澤渾身一僵，本能地就要掙開，準備下跪行那套君臣大禮。
“哎，給朕坐下！”
李雲龍手上一用力，直接把老將軍按在了椅子上。
他的動作有些粗魯，但宗澤卻沒感覺到半分不敬，隻覺得一股不容拒絕的暖流，從手臂傳遍了全身。
“在朕這裡，沒那麼多臭規矩。今天找你來，不是皇帝找臣子談公事。”
李雲龍自己也拉過一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在宗澤對麵，膝蓋都快碰著膝蓋了。
“是一個當過兵的小輩，找一位打了—輩子仗的老前輩，聊聊天。”
宗澤怔住了。
他抬起頭，渾濁的雙目中映出皇帝那張年輕卻又帶著滄桑的臉。
那份君臨天下的威嚴似乎被他刻意收斂了起來，此刻展露的，是一種屬於戰壕裡同生共死的兄弟才有的坦誠。
老將軍心中一暖，緊繃的身體，不自覺地放鬆了些許，不再堅持那些繁文縟節。
“老將軍，你當了一輩子兵，打了一輩子仗。”
李雲龍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
“你覺得，對於一個兵來說，最怕的是什麼？”
宗澤又是一愣，他完全沒想到，皇帝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這問題，不該出自九五之尊的口，更像是某個冬夜裡，軍營篝火旁，一個老兵油子對新兵蛋子的感慨。
他沉默了。
渾濁的眼珠裡，似乎有無數張犧牲在戰場上的麵孔閃過，有無數個在寒夜裡聽到的哭聲回響。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嗓音乾澀而沙啞。
“回陛下，當兵的，腦袋掖在褲腰帶上，上了戰場，就不怕死。”
“怕的，是自己死得不明不白，死得窩囊，死得連個響兒都沒有。”
“怕的，是自己熱血灑疆場，屍骨埋他鄉，家裡的老娘妻兒卻沒人管，被人欺負，被人戳脊梁骨。”
“怕的，是自己拿命換來的功勞，到頭來，卻被當官的一筆抹掉，沒人記得，沒人提起，仿佛自己從來沒活過。”
宗澤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從胸膛最深處擠壓出來的。
那裡麵，飽含了一位老將一生的心酸與不甘。
李雲龍聽著，重重地點了點頭。
“說得好！”
他猛地一拍大腿，整個人都站了起來。
“跟老子想到一塊兒去了！”
他在書房裡來回踱著步子，地板被他踩得“咚咚”作響，一股壓抑不住的激昂情緒，在小小的空間裡彌漫開來。
“他們為國流血，我們就不能讓他們再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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