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些剛剛還在刨地的漢子們,又在田埂上,在村口的空地裡,在任何一片能站得下人的地方,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隊列。
嶽飛親自擔任民兵團的總教官。
他騎著馬,奔走於一個又一個臨時搭建的營地之間。
他將自己畢生所學,那套複雜精妙,讓金人聞風喪膽的嶽家軍戰法,簡化成最通俗易懂的口令。
“向左——轉!”
“向右——轉!”
他的聲音洪亮如鐘,響徹在原野之上。
“給老子站直了!腰杆挺起來!沒吃飯嗎!”
這些一輩子跟土地打交道的農民,哪裡分得清什麼隊列章法。
他們手裡沒有冰冷的兵器,就扛著沉重的鋤頭當做儀仗,握著削尖的木棍當做長槍。
隊列走得七扭八歪,木棍刺得毫無章法,東倒西歪。
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年輕民兵,因為緊張,把左右搞反了。
教官一聲“向右轉”,他猛地向左一擰身,結結實實地撞在了身邊同伴的身上,兩個人滾作一團,引得整個隊列哄堂大笑。
嶽飛的副將王貴,跟在他身邊,看著這混亂不堪的場麵,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元帥,這……”
他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
“這群泥腿子,猴年馬月才能練出來啊?這哪裡是兵,簡直就是一群在田裡打架的潑猴,純屬胡鬨!”
嶽飛勒住馬,卻沒有動怒,他的臉上反而浮現出一絲欣慰的笑意。
他看著那個鬨了笑話的年輕人,在同伴們毫無惡意的笑聲中,漲紅了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然後更加賣力地挺直了自己單薄的胸膛。
他看著那些扛著鋤頭的漢子,他們的臉上帶著辛勤勞作後的疲憊,衣衫上沾滿了泥土和汗漬。
可他們的眼神裡,卻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一種樸素而又火熱的朝氣。
是一種對未來最真切的憧憬和希望。
“胡鬨?”
嶽飛轉過頭,看著自己這位跟隨多年的老部下。
“王貴,你錯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沒有看到胡鬨,我隻看到了一座無形的鋼鐵長城,正在這片土地上拔地而起。”
王貴一臉不解。
“鋼鐵長城?元帥,恕末將愚鈍,就憑他們?”
嶽飛用馬鞭指了指遠處那片歪歪扭扭的隊列。
“他們現在是左右不分,動作滑稽。”
“但他們心中分得清,哪邊是自己的家,哪邊是想來搶他們土地的敵人!”
“他們現在手裡握著的是可笑的木棍。”
“但當他們為了保衛那一畝能養活一家老小的良田而戰時,他們手裡握著的,就是這個世界上最鋒利,最堅不可摧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