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便像一隻被火燒了尾巴的兔子,逃也似地衝出了火器研究所,仿佛身後有什麼洪荒猛獸在追趕。
李雲龍看著他狼狽的背影,嘴角撇了撇,吐了口唾沫。
“他娘的,非得老子發火才行。”
他轉身,重新拿起那支粗糙的火銃,這一次,臉上的暴怒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盤算。
沒過多久,一道蓋著玉璽的皇榜,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從皇宮送出,張貼在了汴梁城最顯眼的城門告示牆上。
皇榜的內容,粗暴直白,通篇都是大白話,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金元寶砸出來的。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求賢若渴,特設‘格物院’,凡精通金石、火藥、機關、算學之士,不論出身,不問過往,皆可應征。有功者,賞銀千兩,賜京中豪宅,妻以宮娥,封官授爵……“
皇榜一出,汴梁城,徹底炸開了鍋。
這道前所未見的詔書,就如同在燒得滾燙的油鍋裡,猛地潑進了一大瓢冰水。
整個都城都沸騰了。
茶館裡,說書先生放下了醒木,滿臉愕然地聽著鄰桌的食客高聲念誦。
酒樓中,推杯換盞的商賈士子,動作都凝固在了半空。
街頭巷尾,無數不識字的販夫走卒、手工藝人,都死死圍著張貼皇榜的牆根,扯住一個識字的書生,讓他一遍又一遍地大聲朗讀。
那白紙黑字上的每一個字,都狠狠地敲在他們的心坎上。
“我的天爺!這是真的嗎?賞銀千兩?是銀子,不是銅板?”一個滿身油汙的鐵匠,使勁揉著自己的耳朵,粗壯的手臂都在微微發顫。
他這輩子見過最多的錢,也不過是幾貫銅錢罷了。
“你聽岔了!不止是銀子!”旁邊一個賣炊餅的小販,激動得滿麵通紅,唾沫星子橫飛。
“還送京城的豪宅!還……還給發老婆!宮娥啊!那是宮裡出來的女人!”
“皇帝老爺這是怎麼了?瘋了不成?”一個編了半輩子草鞋的老漢,茫然地蹲在地上,喃喃自語。
“咱們這些下九流的手藝人,祖祖輩輩被人瞧不起的匠戶,也能當官了?”
懷疑,震驚,狂喜,各種複雜的情緒在人群中交織、發酵。
一些心思活絡的年輕人,已經擠出人群,發了瘋似的往家裡跑,他們要拿出壓箱底的本事,去搏一個通天的富貴。
汴梁城因為一道詔書而陷入狂歡。
而高高的宮牆之內,朝堂之上,卻是暗流洶湧,殺機四伏。
禦史台。
氣氛壓抑得能滴出水來。
當朝禦史大夫,年近花甲的陳秉忠,手持一份小吏抄錄回來的皇榜,氣得整個人都在哆嗦。
那張寫滿褶皺的老臉上,血色儘褪,隻剩下一片鐵青。
他花白的胡須,根根倒豎,隨著劇烈的喘息而顫動。
“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
“啪!”
一聲爆響,他將那份薄薄的紙張,狠狠地拍在了烏木桌案上,震得旁邊的端硯和茶杯都跳了起來。
茶水濺出,浸濕了宣紙。
“以金錢為餌,以女色為誘,以官爵為酬,招攬一群不學無術、難登大雅之堂的工匠之徒!”
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得有些嘶啞,回蕩在空曠的公房之內。
“還將此等汙穢不堪、與娼寮攬客無異的手段,堂而皇之地昭告天下!”
“斯文掃地!斯文掃地啊!”
“國體何在!祖宗之法何在!”
他猛地從太師椅上站起,寬大的緋色官袍,隨著他的動作猛地一甩。
那雙渾濁但此刻卻銳利無比的眼睛,死死盯著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