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裁辦公室的門在身後合攏，再次將林薇與外界隔絕。空氣中彌漫著雪鬆與威士忌混合的冷冽氣息，以及一種無聲的、緊繃的張力。
顧夜沉沒有回到他那象征著權力的辦公椅後，而是隨意地靠坐在巨大的黑檀木辦公桌邊緣，修長的雙腿交疊，手裡把玩著那個陳舊的金屬魔方。他低垂著眼瞼，目光落在魔方錯綜複雜的色塊上，仿佛那才是全世界最值得關注的東西。
林薇安靜地站在辦公室中央，距離他大約五步遠。她沒有主動開口，隻是默默地調整著呼吸，將自己沉浸在“蘇念”這個角色裡——一個剛剛頂撞了總監、前途未卜、內心忐忑不安的求職者。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隻有魔方轉動時發出的、極其細微的“哢噠”聲，規律地敲擊著寂靜，也像是在敲打著林薇的神經。他在用這種方式掌控節奏，消磨她的意誌。
終於，在魔方的一個色塊歸位，發出清脆的“哢”一聲後，顧夜沉抬起了眼眸。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如同兩口幽深的寒潭，直直地看向林薇，裡麵沒有絲毫剛才在外麵對她報告那一絲近乎“認可”的痕跡，隻剩下純粹的審視與冰冷。
「運氣好？基本的職業風險意識？」他重複著她剛才在外麵反駁趙德明的話，語氣平鋪直敘，卻帶著一種刺骨的嘲諷，「‘蘇念’，你扮演得很投入。」
林薇的心臟猛地一跳，但臉上適時地流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一絲被冒犯的委屈：「顧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扮演什麼？我隻是在儘力完成您交代的任務，爭取一個工作的機會。」
「機會……」顧夜沉輕輕咀嚼著這兩個字，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事情。他放下魔方，身體微微前傾，那強大的壓迫感再次籠罩下來，「那你告訴我，一個破產千金，是如何在一夜之間，不僅精準地找到了連我市場部精英都‘忽略’的文化遺址，還對我那幾個主要競爭對手近期的核心動向，了如指掌的？」
他的目光銳利如手術刀，仿佛要一層層剖開她的偽裝，直視她靈魂深處屬於“攻略者”的核心。「你那些父親的‘舊友’，能量倒是不小。還是說，你有彆的……更便捷的‘信息源’？」
他終於將最尖銳的問題，赤裸裸地擺在了台麵上。他在逼她，逼她承認自己動用了超越這個世界常理的手段，逼她暴露係統的存在。
林薇放在身側的手微微蜷縮，指甲陷進掌心，帶來一絲刺痛，幫助她維持著清醒和鎮定。她知道，這是最危險的時刻，一句話回答不好，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會前功儘棄。
她抬起眼，迎上顧夜沉逼視的目光，眼神裡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後，混合著倔強和破罐破摔的激動：
「顧先生，您是在懷疑我竊取了商業機密嗎？」她的聲音微微提高，帶著一絲顫抖，既有憤怒，也有恐懼，「是，我父親是不在了，蘇家是敗落了！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生前為人仗義，總還有些念舊情的關係在！為了這份報告，我打了幾十個電話，求了無數人，幾乎把我最後那點臉麵都賠光了！才換來一些模棱兩可的提示和公開渠道查不到邊角料！」
她深吸一口氣，眼眶泛紅，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至於那個文化遺址……顧先生若是不信，大可以現在就去市檔案館查證！我隻是比一般人更細心，更怕死！我怕如果我看漏了什麼，導致項目出問題，您會把這筆賬算在我頭上，我承擔不起！」
她的話語半真半假。那些“舊友關係”自然是她利用係統權限和“蘇念”背景身份合理推演、虛構出來的保護色，但那份拚儘全力的姿態和走投無路般的激動，卻演繹得淋漓儘致。她將問題的焦點，從“信息來源是否違規”巧妙地轉移到了“上位者對底層努力者的無情打壓和質疑”上。
顧夜沉靜靜地看著她“表演”，深邃的眼眸中沒有任何波瀾，既沒有相信，也沒有不信。他像是在欣賞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而林薇，就是舞台上那個賣力演出的主角。
過了足足有一分鐘，就在林薇感覺自己的情緒快要繃不住的時候，他才緩緩直起身，重新靠回桌沿，語氣淡漠地開口：
「演技有進步，比昨晚端著香檳的時候，自然多了。」
一句話，再次將林薇打回原形，提醒她，他早已看穿她的一切。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但臉上依舊維持著那份屈辱和激動混合的表情，甚至因為他的話，眼神裡更多了幾分真實的怒意。
顧夜沉似乎並不在意她的反應，他話鋒一轉，出人意料地說道：「你的報告，雖然幼稚、理想化，充滿了不切實際的‘人文關懷’……」
他刻意頓了頓，欣賞著林薇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才繼續道：「……但至少，它提供了一個新的，或許能用來在競標中包裝我們、攻擊對手的角度。單從利用價值來看，比趙德明那幫廢物的陳詞濫調強。」
林薇愣住了，有些跟不上他思維的跳躍。他這是在……肯定她的價值？儘管方式如此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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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顧夜沉拿起內線電話，按了一個鍵，「從現在開始，你正式入職顧氏集團項目部，職位……高級項目專員。直接向項目部總監李斌彙報，同時，有關城東新區地塊競標的所有事務，你有權參與，並直接向我提交階段性報告。」
他對著電話簡單交代了幾句，便掛斷了。
林薇徹底怔住了。高級項目專員？直接向他彙報？這根本不是她預想中的實習分析師，這幾乎是連跳數級！他到底想乾什麼？把她架在火上烤嗎？
項目部本就是競爭激烈、關係複雜的核心部門，她一個空降的、毫無資曆的“新人”，直接擔任高級專員，還擁有直通總裁的特權，這無異於將她推到了整個部門的對立麵，會成為所有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這不是獎勵，這是更殘酷的懲罰和考驗！他要看看，在她成為眾矢之的之後，還能不能活下去，還能不能繼續“演”下去！
「怎麼？不滿意？」顧夜沉看著她臉上難以掩飾的驚愕，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還是怕了？」
林薇迅速收斂心神，壓下翻湧的思緒。她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權利。這是一個更華麗的囚籠，也是一條更危險的鋼絲。但同樣，這也意味著她獲得了更接近核心、更方便調查的機會。
她深吸一口氣，垂下眼瞼，掩去眸中所有真實的情緒，用一種帶著些許不安，又強作鎮定的語氣回答：「不，謝謝顧總的提拔。我會努力工作的。」
「很好。」顧夜沉似乎滿意了她的反應，他走到辦公桌後，拿起一份新的文件，遞給她，「這是項目部目前跟進的所有項目清單，以及城東地塊的完整背景資料。給你一天時間熟悉。明天，我要看到你對競標策略的初步思路。」
「是。」林薇接過那厚厚一疊文件，感覺分量沉重。
「出去吧。」顧夜沉坐回椅子，拿起另一份文件，不再看她，仿佛她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已經吩咐完任務的下屬。
林薇抱著文件，轉身，步履平穩地走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瞬間，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感覺後背再次被冷汗浸濕。每一次與顧夜沉的交鋒，都像在深淵邊緣行走，消耗著她巨大的心力。
她低頭看著懷中象征著“晉升”的文件，眼神複雜。
這時，總裁助理麵無表情地走過來，遞給她一張新的門禁卡和一份入職手續單：「蘇專員，您的工位已經調整到項目部a區，請跟我來。」
林薇點了點頭，跟著助理走向電梯。在經過開放辦公區時，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原本隻是審視和疏離的目光，此刻已經變成了赤裸裸的嫉妒、敵意，以及幸災樂禍。
趙德明站在不遠處，眼神陰鷙地盯著她，嘴角帶著一絲冰冷的笑意，仿佛在說：“爬得越高，摔得越慘。”
林薇目不斜視，挺直脊背，跟著助理走進了電梯。
電梯下行，前往項目部所在的樓層。
她知道，從一個囚籠，進入了另一個更危險的鬥獸場。
但她的眼神，卻在電梯門反射的模糊倒影中，變得越來越堅定。
顧夜沉想看她被圍攻，想看她狼狽不堪，想逼她露出馬腳。
那她就偏要在這個鬥獸場裡，活得漂亮，一步步，走到他麵前。
然後，找到那個能帶他離開的答案。
新的戰場，已經開啟。而她，無所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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