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是的。」林薇沒有回避，坦然地迎著他的目光，儘管那目光幾乎要將她淩遲，「係統給我的最終任務，是‘淨化’你這個失控的‘前攻略者’，回收情感能量。但我做不到……我唯一的私心，就是希望能喚醒你，讓你擺脫係統的控製，獲得真正的自由……哪怕代價是我自己被係統抹殺。」
「自由？」顧夜沉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荒謬的詞，他猛地站直身體，儘管腳步還有些虛浮，但那股屬於商業帝王的強大氣場再次回歸，混合著此刻翻湧的滔天情緒，形成一種極具壓迫力的存在感，「看看我們現在！被困在這個該死的安全屋裡，外麵是虎視眈眈的‘清理者’！我的記憶一團糟，我的感情像個笑話！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
他的質問如同鞭子，抽打在林薇心上。她無言以對。是的，她的救贖之路，充滿了荊棘和未知的危險，甚至可能將他拖入更深的深淵。
「我……」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
顧夜沉一步步逼近她，帶著血跡的手抬起，似乎想抓住她的肩膀，又似乎在極力克製。他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憤怒、痛苦、茫然，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從廢墟中悄然萌生的、微弱卻頑固的東西。
「林薇，」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疲憊與掙紮，「告訴我，拋開係統，拋開任務，拋開那些該死的愧疚和救贖……在你按下那個確認鍵的時候，在你決定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他問的不是她的任務，不是她的罪責，而是……她的心。
林薇愣住了。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這張她曾在無數個午夜夢回中愧疚麵對的臉，這張讓她在任務與私心間痛苦掙紮的臉。那些被理智和負罪感層層包裹的、最真實的情感，在這一刻，似乎再也無法隱藏。
淚水再次湧出，但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悔恨。她迎著他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坦誠：
「我……不想失去你。無論是以戰友的身份，還是……以其他任何身份。哪怕隻能看著你被困在囚籠裡，也好過……永遠失去你的消息。」
寂靜。
令人窒息的寂靜。
顧夜沉看著她通紅的眼眶，看著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混雜著痛苦與真摯的情感，他心中那堵由怨恨和誤解築起的高牆，在這一刻，終於徹底土崩瓦解。
恨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複雜、更加沉重，卻也……更加真實的情感洪流。是得知真相後的震撼，是對過往犧牲的痛惜，是對她一路追隨的動容，還有……那被漫長時光和係統篡改所掩埋的、最初的心動，正在破土重生。
他抬起那隻受傷的手，指節上的血跡尚未乾涸，輕輕擦過她臉頰的淚痕。動作有些笨拙，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真是個……愚蠢的女人。」他低聲說，語氣不再是嘲諷，而是一種帶著巨大無奈和……某種認命般的歎息，「為了一個可能永遠無法醒來的‘錯誤數據’，賭上自己的一切。」
林薇感受著他指尖那微涼而粗糙的觸感，聽著他語氣中那微妙的變化，心臟狂跳起來。
「那麼，」她鼓起勇氣，輕聲反問，「你這個自願成為‘錯誤數據’的男人，又聰明到哪裡去呢？」
顧夜沉凝視著她，良久，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了一抹極其複雜的弧度。那笑容裡，有苦澀，有釋然，還有一絲……屬於曾經的“他”的、桀驁不馴的影子。
「是啊……我們都蠢得無可救藥。」
他收回了手，轉身走向醫療角，背影依舊挺拔，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背負起了更沉重的東西。
「先把傷口處理一下。」他背對著她，聲音恢複了部分冷靜，但那份冰冷之下，已然有了不同的溫度，「然後，我們得好好計劃一下，怎麼去會一會那個‘信標’，以及……怎麼把那個敢把我們拖進‘意識映射’的混蛋，揪出來算賬。」
真相大白，過去的枷鎖並未完全消失，但它已經從阻礙變成了他們必須共同麵對的背景。現在，擺在他們麵前的，是更加嚴峻的現實——外部的威脅並未解除，而他們之間的關係，在經曆了這場狂風暴雨般的真相洗禮後，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更加複雜也更加危險的階段。
是繼續沉溺於過去的傷痛與虧欠，還是攜起這用巨大代價換來的真相，真正並肩，去搏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答案，似乎已經不言而喻。
林薇看著他的背影，擦去眼淚，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知道，真正的戰鬥，現在才剛剛開始。而這一次，他們不再是孤軍奮戰。
安全屋內的時間仿佛再次流動起來，隻是氣氛與之前截然不同。那層橫亙在兩人之間的猜忌與謊言被粗暴地撕開，露出底下血淋淋卻真實的連接。空氣裡彌漫著消毒水、血腥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巨大傷痛與微妙新生的複雜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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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夜沉默默地處理著自己手上的傷口，動作熟練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林薇則靠在另一張椅子上，閉目調息，努力恢複著幾乎耗儘的精神力。兩人之間沒有交談，但那種令人窒息的對抗感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需要時間消化的靜默。
處理完傷口，顧夜沉走到主控台前，開始嘗試修複被“意識映射”乾擾的係統。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恢複了慣有的冷靜與銳利，隻是在那深邃的眼底，多了幾分揮之不去的波瀾。
「係統正在自檢，部分功能恢複需要時間。」他頭也不回地說道，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外部監控顯示，港口區暫時平靜，沒有發現異常能量源或人員聚集。」
林薇睜開眼，看向他挺拔卻莫名顯得孤寂的背影。她知道，接受那樣顛覆性的真相，需要時間。他能如此迅速地切換到應對模式，已經展現出了驚人的韌性。
「那個‘清理者’……最後似乎說‘坐標已標記’。」林薇回憶起意識空間崩塌前聽到的斷續警告，「我們的位置可能已經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