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晶議會廳內，昨日因數據帶來的短暫震動，已被一股新的緊張感取代。肅殺的氣氛幾乎凝結了空氣中本就稀薄的暖意。
“——稟報！東部‘熔火隘口’急報！惡魔軍團於前日黎明時分發動大規模進攻，前線三個哨塔已失去聯係，‘霜痕’堡壘正遭受猛烈攻擊，急需支援！”
傳令的霜裔戰士單膝跪地，鎧甲上沾滿了尚未融化的雪沫與一道明顯的、帶著硫磺氣息的焦痕。他的聲音急促，帶著鏖戰後的沙啞。
“砰！”
寒戟長老寬厚的手掌重重拍在冰座扶手上，堅冰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他須發皆張，冰藍色的眼眸中燃燒著怒火，猛地轉向凱爾的方向：“就在你們踏入王國之後！這難道是巧合嗎？人類的到來，是否就像投入靜湖的石子，驚醒了那些沉睡在岩漿裡的怪物？！”
保守派的竊竊私語立刻變成了公開的質疑，一道道冰冷的目光刺向凱爾一行。
“寒戟長老！”艾斯琳清越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響起，“將惡魔的進攻歸咎於遠道而來的客人，是怯懦而非智慧的表現！惡魔的攻勢自有其周期與邏輯。在‘淨化協議’的陰影下，我們與惡魔之間持續千年的流血，不過是加速我們共同走向滅亡的愚蠢行為！”
“難道要我們向那些褻瀆大地的縱火者低頭嗎？”另一位保守派議員厲聲反駁。
“不是低頭，是尋找活下去的可能！”艾斯琳毫不退讓。
議會廳內瞬間陷入了激烈的爭吵，主戰與主和或至少是主變）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僵持不下。
就在這紛亂的頂點，凱爾緩緩站起身。他沒有提高音量，但那沉穩的聲音卻奇異地穿透了喧囂，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諸位議員，”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眾人，“持續的戰爭，無儘的消耗，這正是那高懸於我們所有生靈頭頂的‘淨化協議’，最樂於見到的局麵。它不需要親自下場，我們就會自己削弱自己，直至文明之火熄滅，方便它最後來收拾殘局。”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澆熄了一些衝動的怒火，帶來一種更深沉的寒意。
“因此，”凱爾話鋒一轉，拋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提議，“我請求議會允許我，以北方聯盟統治者的身份，作為中立的第三方，即刻前往東部前線。我願意嘗試與惡魔接觸，探尋他們此番攻勢背後的真正意圖，並……尋求一條停止流血的路徑。”
“什麼？！”
“荒謬！”
“你這是去送死！而且會玷汙霜裔戰士的榮耀！”
質疑和反對聲浪瞬間將他淹沒。
凱爾等聲浪稍平，才繼續陳述，條理清晰得如同在陳述作戰計劃：“第一，我代表北境聯盟，我們掌握的某些技術，或許是惡魔感興趣的東西。第二，我是中立者，沒有與惡魔的血仇，或許能聽到你們聽不到的聲音。第三，這隻是一次嘗試。若失敗，霜裔的軍隊依舊在那裡，你們沒有任何損失，依然可以按照你們的計劃，用刀劍說話。”
他的理由現實而冷酷，將個人安危置之度外，隻權衡利弊。這讓一些中立的議員陷入了沉思。
艾斯琳深深地看著凱爾，眼中閃過讚賞與決絕。她站起身，聲音傳遍大廳：“凱爾大人展現出的勇氣與遠見，值得我們給予一次機會。在末日陰影麵前，固守陳規即是滅亡。我支持他的提議。”
最終，在艾斯琳的力挺和現實困境的雙重壓力下，議會以極其微弱的優勢，通過了這項近乎瘋狂的嘗試。
離開寒冰王座，景象迅速從永恒的冰晶奇觀變為荒蕪的凍土雪原。使團沒有乘坐緩慢的雪橇，而是換上了霜裔提供的、由一種體型巨大的馴鹿牽引的快速雪橇車。這些訓練有素的馴鹿冰雪上奔行如飛，蹄聲沉悶而急促。
第一天在無儘的雪白與呼嘯寒風中度過。夜晚紮營時，嗬氣成冰，若非霜裔向導提供的特殊保暖帳篷和發熱符文石，常人難以忍受。
第二天下午，周遭的環境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腳下的積雪不再那麼厚實，露出了下麵黑色的凍土和碎石。風中的寒意依舊刺骨，卻隱隱夾雜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硫磺氣息。遠方的天際線，不再是純淨的藍白，而是蒙上了一層渾濁的暗黃色。
護送他們的霜裔邊境部隊——“冰風衛士”的戰士們，神情也愈發緊繃。他們沉默寡言，對凱爾等人保持著禮節性的距離，眼神中混雜著對這項任務的不解和對前方戰場的警惕。
若風像一道輕煙，時常脫離隊伍，在側翼的岩石和雪丘間穿梭。一次返回後，他低聲向凱爾彙報：“頭，前方地貌裂變嚴重，有地熱蒸汽噴發。發現了惡魔小隊活動的蹤跡，那些生物的身軀覆蓋著仿佛尚未完全凝固的熔岩甲殼，縫隙間透出暗紅的光芒。形態各異，有的如同直立的巨蜥，拖著燃燒的尾巴；有的則像是扭曲的人形，頭顱的位置燃燒著兩團純粹的火焰。它們發出低沉而充滿毀滅欲望的咆哮。主力應該在更東邊，靠近那條‘灼痕峽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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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他們終於抵達了霜裔東部防線的重要支點——“霜痕”堡壘。這並非寒冰王座那樣的藝術傑作，而是一座猙獰的戰爭巨獸。牆體由巨大的冰塊和開采的黑石混合壘砌，上麵布滿了焦黑的灼燒痕跡、巨大的撞擊凹坑，以及試圖修複凍結的新冰層，如同醜陋的傷疤。空氣中彌漫著硝煙、硫磺、血腥以及一種東西被燒焦後又被急速冰凍的怪異氣味。
遠處，隔著一條巨大的、彌漫著硫磺蒸汽和暗紅色光芒的裂穀，可以隱約看到惡魔軍團的營地輪廓。那裡有緩緩移動的、如同小型火山般的熔岩巨像，有在裂穀邊緣巡邏的、身軀覆蓋熔岩甲殼、頭顱燃燒火焰的扭曲身影，甚至能聽到隨風傳來的、低沉而充滿暴戾意味的咆哮聲，帶著令人焦躁不安的混亂氣息。
堡壘指揮官是一位麵色冷硬如鐵、名叫“冰刃”的霜裔將軍。他接待了凱爾，語氣毫無溫度：“凱爾大人，議會通過了你的請求，但我必須聲明，這是在玩火。我會安排一隊最精銳的戰士‘保護’你們接近接觸點。但一旦惡魔表現出任何攻擊意圖，或者我認為局勢失控，我會立刻下令攻擊，不惜一切代價將你們……帶回來，或者就地清除，以免激怒對方，引發更大規模的進攻。”
凱爾平靜地接受了他的條件：“我理解，將軍。但我們初期接觸時，對方隻能看到我和少數幾人，過多的武裝會被視為挑釁。”
冰刃將軍盯著他看了幾秒，最終生硬地點了點他戴著冰盔的頭。
當晚，凱爾、艾莉絲、索林和若風在分配給他們的、充滿硝煙味的狹窄石室內，進行最後的準備。艾莉絲再次檢查了用於展示魔紋技術原理的簡化能量回路板，索林則準備了一些用於初步溝通的、可能共通的基礎奧術符號。
凱爾獨自走上堡壘麵向東方的一處破損的觀察台。寒風裹挾著對麵裂穀傳來的、屬於惡魔的灼熱與硫磺氣息，形成一股冰冷與灼熱交織的怪異氣流。他望著遠方惡魔營地裡那些跳動的、代表著毀滅與混亂的火光，以及那些在火光映照下若隱若現的、覆蓋著熔岩甲殼的扭曲身影，它們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卻沒有點燃恐懼，隻映照出一片沉靜的決然。
使團成員在他身後默默集結，檢查著隨身武器和裝備。他們都知道，明天太陽升起時，等待他們的將是一場不亞於直麵千軍萬馬的嚴峻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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