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刺破了峽穀上空的薄霧。
陽光並未帶來溫暖,反而照亮了穀底的狼藉。兩千多名虎賁衛士兵癱坐在碎石與屍體之間,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他們手中的兵器隨意丟在一旁,身上那套曾經象征榮耀的黑鐵重甲,此刻成了沉重的枷鎖。
饑餓。
那是比恐懼更具體的折磨。胃袋在痙攣,酸水不停地上湧,燒灼著食道。
李毅靠在一塊巨石旁,手裡緊緊攥著最後半塊乾硬的馬肉餅。他剛想送到嘴邊,動作卻僵住了。
四周,無數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手中的食物。那些眼神裡沒有了敬畏,隻剩下最原始的貪婪與渴望。
李毅背脊發寒。他三兩口吞下肉餅,甚至來不及咀嚼就強行咽下,試圖用這種方式來維持主將的威嚴。
“看什麼看!都給老子站起來!整隊!”
沒人動。
士兵們麻木地轉過頭,繼續盯著虛空發呆。
就在這時。
一陣風,順著峽穀的走向,由北向南吹來。
風裡沒有血腥氣,沒有屍臭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鬱得化不開的、霸道至極的香氣。
那是油脂滴落炭火的焦香,是老湯燉煮骨髓的醇厚,是精麵烙餅在高溫下散發出的麥香。
“咕嚕。”
一聲清晰的吞咽聲在死寂的人群中響起。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成千上萬個喉結在整齊劃一地上下滾動。
士兵們原本渾濁的眼珠瞬間瞪圓,鼻翼瘋狂抽動,貪婪地捕捉著空氣中那救命的味道。他們不自覺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著上風口湧去,像是被勾了魂的行屍走肉。
崖頂之上。
幾十口大鐵鍋一字排開,柴火燒得正旺。鍋裡的肉湯翻滾著乳白色的泡沫,大塊的羊肉在湯汁中沉浮。
周辰站在鍋邊,手裡拿著一隻大勺,舀起一勺滾燙的肉湯,又緩緩倒回鍋中。
“火候到了。”
他放下勺子,對著身邊的幾名大嗓門黑狼衛揮了揮手。
“開始吧。”
幾名士兵立刻走到崖邊,雙手攏在嘴邊,氣沉丹田,對著下方聲嘶力竭地吼道:
“下麵的弟兄們!吃飯啦!”
“熱騰騰的羊肉湯!剛出爐的白麵餅!管夠!”
這一聲吆喝,對於穀底那些餓了兩天兩夜的人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
緊接著,喊話的內容變了。
不再是誘惑,而是誅心。
“你們在下麵拚命,連口稀粥都喝不上!你們的大皇子在京城裡,喝著禦酒,抱著美人,享清福呢!”
“你們死了,撫恤金能到你們老娘手裡嗎?都被當官的貪了!”
“虎賁衛的兄弟們!我家莊主說了!咱們都是苦哈哈出身,不殺自己人!”
“隻誅首惡!誰綁了軍官來投降,賞銀十兩!賞肉吃!吃飽了放你們回家!”
“回家……回家……”
回音在峽穀中激蕩。
這兩個字,擊碎了士兵們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一名年輕的士兵,靠著冰冷的岩壁,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他想起了家裡的老娘,想起了村口那棵老槐樹。
“哭什麼!沒出息的東西!”
一名身穿精良鎧甲的百夫長路過,看到這一幕,怒火中燒。他揚起手中的馬鞭,狠狠抽在年輕士兵的臉上。
“啪!”
血痕浮現。
“給老子站起來!敢動搖軍心,老子砍了你!”
百夫長按住刀柄,厲聲喝罵。往常,隻要他一發火,手下的兵早就跪地求饒了。
可今天,情況不對。
年輕士兵沒有躲閃,也沒有求饒。
他緩緩抬起頭,任由臉上的血珠滑落。那雙原本怯懦的眼睛裡,此刻充斥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死灰,以及……野獸般的凶光。
他盯著百夫長的脖子。
那裡很白,很肥,沒有甲胄保護。
“看什麼看!想造反嗎!”百夫長心裡一慌,色厲內荏地吼道。
“我想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