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一聲悶響震得房梁上的積灰簌簌落下。
京城西郊,火器局特辟的試驗場內,一股濃烈的黑煙從測試房的窗口噴湧而出。緊接著,半截炸裂的鐵管像暗器一樣飛出門外,旋轉著砸入雪地,發出“嗤”的一聲,周圍的積雪瞬間化為黑水。
“咳咳咳……”
淩素捂著口鼻從煙霧裡衝出來,原本潔白的大褂被熏得漆黑,發梢還帶著焦卷。她手裡緊緊攥著另外半截槍管,手背被鐵片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滴在雪地上,觸目驚心。
“又炸了。”
她把廢鐵扔在地上,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和挫敗,“這是第十九根。再這麼炸下去,庫存的精鐵都要被我造光了。”
周圍的工匠們一個個垂頭喪氣,正在清理現場。剛才負責點火的學徒被震暈了過去,正被兩個人抬往醫館。
“還是不行嗎?”
周辰踩著殘雪走過來,撿起地上的那半截槍管。
斷口呈現出撕裂狀,內壁有幾道深深的螺旋刻痕——那是膛線。
“膛線刻出來了,但那是用這世上最硬的鎢鋼刀一點點刮出來的。”
淩素接過旁邊的水盆,胡亂擦了一把臉,“可是,為了讓鉛彈吃住膛線,旋轉起來,子彈必須做得比槍管口徑大一點。裝填的時候要用錘子硬砸進去,太慢。而且火藥爆炸時,阻力太大,咱們的鐵料韌性不夠,這就是個鐵皮炸彈。”
她指著那個被炸飛的槍管,“要想不炸膛,就得加厚管壁。但那樣一來,一支槍重達三十斤,士兵根本端不動。”
這就是目前的死結。
想要射程和精度,就要刻膛線;刻了膛線,裝填就慢,膛壓就高;膛壓高,就需要更好的鋼材。
但大周現在的煉鋼水平,還停留在炒鋼法,離坩堝鋼還有一段距離。
周辰看著淩素手上還在滲血的傷口,眉頭皺了一下。
“處理一下傷口。”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遞過去。
“沒時間了。”
淩素推開手帕,眼神執拗,“北邊的消息我也聽說了。狼族有了火繩槍,雖然還是滑膛的,但射程有一百步。我們的神臂弩雖然準,但射速慢,穿透力不如火槍。如果造不出射程更遠的線膛槍,這仗沒法打。”
這是一個科學家的執著,也是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的焦躁。
周辰沒再勸,他蹲下身,撿起一顆圓滾滾的鉛彈。
“淩素,你是個天才的醫生,也是個優秀的工匠。但有時候,你太想當然了。”
周辰把鉛彈放在鐵砧上,拿過一把小錘子,輕輕敲打著鉛彈的底部。
“為什麼要讓子彈比槍管大?”
“不大怎麼吃住膛線?怎麼閉氣?”淩素反問,“如果不密封,火藥氣浪就會從縫隙漏光,子彈根本打不遠。”
“如果……”
周辰手中的錘子落下,將圓形的鉛彈砸扁,然後拿起一根鐵釘,在鉛彈的底部鑿出了一個圓錐形的凹坑。
“如果讓子彈自己變大呢?”
淩素愣住了:“什麼意思?”
周辰拿起那顆底部被掏空的鉛彈,又找來一個小木塞,塞進那個洞裡。
“子彈做得比槍管小一圈,這樣裝填的時候,直接滑進去,不用錘子砸。”
周辰拿著這顆形狀怪異的子彈,在淩素麵前晃了晃,“但是,當火藥在屁股後麵爆炸的時候,巨大的氣浪會推著這個小木塞向前頂。”
他兩隻手比劃了一個膨脹的動作。
“木塞擠壓鉛彈的空心底部,鉛這種金屬很軟,會被撐開。這一撐,子彈的裙邊就會死死咬住槍管的膛線。”
“既解決了裝填速度,又解決了閉氣問題。”
周辰將子彈放在淩素的手心,眼神明亮。
“這就是‘米尼彈’。”
淩素盯著手心這顆底部帶洞的鉛疙瘩,腦海中如同劃過一道閃電。困擾了她整整一個月的難題,竟然被這一個小小的木塞給解開了?
物理學的原理在她腦中飛速推演。
爆炸、擠壓、膨脹、旋轉。
“這……這真的行?”
淩素的手開始顫抖,顧不上包紮傷口,轉身衝進工坊,“快!開爐!融鉛!做模具!”
“按照陛下說的!圓錐頭!平底!底底挖空!”
整個火器局再次沸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