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毒辣地炙烤著海麵,蒸騰起一股鹹腥而溫熱的水汽。
馬尼拉灣外海,波濤平靜得有些詭異。
一群紅嘴海鷗在海麵上盤旋,發出興奮的聒噪嘴聲。它們時不時俯衝下去,用尖銳的喙狠狠啄食著海麵上漂浮的一長串“黑色浮木”,然後叼起一絲腐肉,重新飛上天空。
“定遠號”破開波浪,駛入了這片水域。
站在艦橋上的了望手放下望遠鏡,臉色慘白,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轉身對著傳聲筒大喊:“陛下!前方……前方有情況!不是沉船……是人!全是人!”
周辰推開艙門,大步走到甲板邊緣。
不需要望遠鏡。
隨著戰艦的逼近,那股令人作嘔的屍臭味已經順著熱風撲麵而來,甚至蓋過了煤煙的味道。
在距離戰艦兩百米外的海麵上,漂浮著一條長達數裡的“警戒線”。
那是由幾百具屍體組成的。
他們被粗大的麻繩穿過鎖骨,一個挨著一個串在一起,像是海上的浮標。屍體已經在海水中泡得腫脹發白,皮膚被魚蝦啃噬得殘缺不全,但依舊能看清他們身上殘留的絲綢衣物,以及蓄著的長發。
這是漢人。
是大周出海謀生的商賈、工匠,甚至是婦孺。
“畜生……這幫畜生!”
石香姑衝到欄杆邊,死死盯著那一串屍體,雙手扣進了硬木扶手裡,指甲崩斷,“這是‘屍鏈’!是弗朗機人西班牙人)立威的手段!他們把這叫做‘不信上帝者的下場’!”
鐵牛站在一旁,看著一具被海浪推過來的屍體。
那是一個隻有七八歲的孩子,懷裡還緊緊抱著一個布老虎,後背上插著半截斷矛。
“哐當。”
鐵牛手裡的混鐵棍砸在甲板上,砸出一個深坑。
這個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漢子,此刻眼眶通紅,胸膛劇烈起伏,像是一個拉到底的風箱。
“大哥!下令吧!俺要上去把他們的頭都擰下來!”
周辰沒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個孩子的屍體,看著那串在海浪中起伏的同胞。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連憤怒都沒有。隻有一種極度的、近乎死寂的冰冷。
他伸手,解下了身上的披風,蓋在了那個孩子的屍體上。
“撈起來。”
周辰的聲音很輕,卻穿透了海浪聲,“一個不少,都撈起來。帶他們回家。”
水手們沉默地放下了小艇。
沒有人說話,甚至沒有人哭泣。整個艦隊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低氣壓,那是暴風雨爆發前的寧靜。
就在這時。
前方的海平麵上,出現了幾麵巨大的白色風帆。
三艘掛著西班牙紅黃旗幟的蓋倫船,借著風勢,氣勢洶洶地以此駛來。
這是西班牙駐菲律賓總督府的巡邏艦隊。
他們顯然看到了大周的艦隊,但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畏懼。在他們的認知裡,東方的船隻都是落後的帆船,就算大一點,也不過是體積大一點的靶子。
“嘟——”
對麵的船上吹響了號角。
一艘掛著白旗的小艇被放了下來,向著“定遠號”劃來。
小艇上坐著一名穿著華麗盔甲的西班牙軍官,還有一名留著老鼠須的漢人通譯。
軍官站在艇首,傲慢地昂著下巴,手裡拿著一卷羊皮紙。
到了“定遠號”下方,那通譯扯著嗓子喊道:
“上麵的聽著!這裡是西班牙帝國的領海!總督大人有令,所有過往船隻必須停船檢查,繳納五成的‘入港稅’!否則……”
他指了指海麵上那串屍體。
“那就是你們的下場!”
通譯的話還沒說完,就感覺頭頂上落下了一片陰影。
他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