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麵粘稠得像一鍋即將煮沸的死油。
並沒有風。
納土納群島以北的海域,平日裡喧囂的浪濤此刻詭異地安靜下來。空氣濕熱、沉重,仿佛吸進肺裡的不是氣,而是吸飽了水的棉絮。每一口呼吸,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石香姑站在“定遠號”的艦橋頂端,伸出一根手指含在嘴裡,然後舉向天空。
指尖感受不到一絲涼意。
“龍王爺要翻身了。”
她收回手指,臉色比這鉛灰色的天空還要陰沉,“陛下,這是台風眼。最多半個時辰,這片海就會變成吃人的磨盤。”
周辰雙手撐在欄杆上,汗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顎線滑落,滴在灼熱的鐵甲板上,瞬間蒸發。
他沒有看天,而是看著海平線。
那裡,原本空無一物的灰色天際線上,慢慢浮現出了一片白色的“雲山”。
不,那不是雲。
那是帆。
成百上千麵巨大的白色風帆,在無風的海麵上依靠洋流緩緩逼近,密密麻麻,遮天蔽日。西洋聯合艦隊,終於露出了它的獠牙。
“兩百艘……不止。”
穆青寒舉著望遠鏡,手心全是汗,“這就是他們所謂的‘神聖同盟’?半個歐洲的海軍都在這兒了吧?”
“來了就好。”
周辰放下望遠鏡,眼神冷冽,“省得朕還要滿世界去找他們。”
“傳令!”
“全艦隊展開!蒸汽機滿壓!搶占t字頭陣位!”
“嗚——!!!”
定遠號率先拉響了汽笛。滾滾黑煙直衝雲霄,與遠處那潔白的帆影形成了黑白分明的死生界限。
……
五裡外,西洋聯合艦隊旗艦“勝利號”。
這是一艘擁有三層甲板、一百零四門火炮的超級戰列艦。
艦隊總司令,有著“海戰之神”美譽的霍雷肖·納爾遜子爵,正單手扶著舵輪,隻有一隻的眼睛裡閃爍著獵鷹般的光芒。
他並沒有被遠處那冒著黑煙的鋼鐵怪獸嚇倒。
“這就是那個東方皇帝的玩具?”
納爾遜調整了一下空蕩蕩的右袖管,嘴角緊抿,“沒有帆,靠燒煤?愚蠢。在即將到來的風暴麵前,機械是最不可靠的東西。”
“司令官閣下,氣壓計在狂降。”
大副臉色蒼白地看著儀表,“暴風雨馬上就要來了。我們需要避風嗎?”
“避風?”
納爾遜笑了,笑紋裡藏著瘋狂,“不。風暴是上帝賜予勇敢者的禮物。那些鐵船雖然硬,但在巨浪麵前就是沉重的棺材。而我們……”
他猛地拔出佩劍,劍尖指向頭頂那片已經開始旋轉的烏雲。
“我們是風的孩子!”
“傳令全艦隊!不用管那個東方人的陣型!利用即將來臨的風暴潮,搶占上風口!一旦風起,我們就順風切入他們的隊列,用側舷炮把他們轟成碎片!”
這是賭博。
在台風中開戰,稍有不慎就是全軍覆沒。但納爾遜敏銳地抓住了關鍵——蒸汽船雖然無視風向,但在惡劣海況下的穩定性,未必比得上久經考驗的風帆戰列艦。
……
半個時辰後。
天黑了。
不是日落,而是烏雲壓頂。
紫黑色的雲層像是倒扣的鍋底,壓得人透不過氣來。偶爾有蒼白的閃電撕裂雲層,照亮了海麵上那兩支正在極速接近的龐大艦隊。
一邊是黑煙滾滾的鋼鐵洪流。
一邊是白帆如雲的木質森林。
“起風了!”
鐵牛站在甲板上,突然感到臉上一涼。
緊接著,狂風如重錘般砸了下來。
呼——!!!
原本平靜的海麵瞬間沸騰。三米高的巨浪憑空而起,狠狠拍擊在定遠號的側舷裝甲上。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