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鬆埋下麵包殘渣的第三天,天沒亮透,地皮就先醒了。
不是震,不是響,是“沉”——整片“歸倉”麥田的土層,往下塌了半寸。
無聲無息,卻像一口老鐘被敲中了底音。
我正蹲在田埂上,手還攥著那根磨禿了尖的黃銅探針,冷汗還沒順著太陽穴滑下去,指尖就先麻了。
探針插進土裡三尺深,拔出來時,尖端黏著一層薄得幾乎透明的膜。
不是菌絲網,不是礦物結晶,更不是火星常見的鐵鏽凝膠。
它泛著珍珠母貝似的虹彩,表麵浮凸著細密紋路——彎折如枝,轉折似骨,起筆頓挫,收鋒含蓄。
像字,又不像任何我能認出的字。
甲骨?
金文?
還是……廣寒宮檔案裡那些被鎖死的原始協議符?
我下意識用拇指摩挲。
一下。
兩下。
三下。
指腹剛劃過第三道弧線,脊椎猛地一跳——不是疼,是痛!
一股微弱電流順著神經末梢直衝後腦,像有人用指甲輕輕叩了三下我的顱骨內壁。
咚、咚、咚。
和我五十年前第一次聽見火星風聲時的節奏,一模一樣。
我僵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可心跳卻穩得嚇人。
不是害怕。
是確認。
我猛地抬頭,盯著那片麥田——麥稈比昨天高了兩寸,葉脈銀光更盛,根係破土的聲音,我居然聽到了。
不是耳朵聽見的。
是腳底。
赤腳踩在田埂上,涼意裹著震顫,從腳趾一路爬到小腿肚,像有無數根細線在皮下繃緊、拉直、共振。
當晚,我睡了三年來第一個沒有夢魘的覺。
可夢,還是來了。
不是紅沙,不是斷塔,不是警報撕裂空氣的尖嘯。
時光。
溫潤的、帶著水汽的白光,從穹頂垂落,照在一片泛著油綠的土壤上。
陸宇背對著我,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褲,褲腳卷到小腿,腳上一雙露趾草編鞋。
他正揮鋤,動作不快,但每一鋤下去,泥土翻起的弧度都像用圓規畫過——十七厘米深,三十三度角,分毫不差。
常曦蹲在他斜後方,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膝上攤著一塊泛藍光的古板,指尖懸在半空,沒碰屏幕,卻有數據流如螢火般自動繞著她指尖旋轉。
她沒抬頭,聲音卻清清楚楚落進我耳裡:“氮循環滯後0.3秒,加半勺菌粉。”
陸宇頭也不回,左手往腰後一摸,掏出個舊搪瓷罐,“哐當”磕開蓋子,抖了三粒黑點進去。
兩人誰也沒看我。
可就在那一瞬,他們同時開口,語速一致,聲調一致,連呼吸停頓的間隙都嚴絲合縫:
“彆信眼睛,信犁溝。”
我猛地坐起,胸口發燙,喉嚨乾得像塞了把火星灰。
窗外,天邊剛泛青。
我沒穿衣,沒穿鞋,赤腳踩上冰涼的金屬地板,一步跨出宿舍門,直接奔向通訊台。
手指砸在緊急召集鍵上,沒按三下,隻一下。
蜂鳴響徹整個北境耕區。
三十七分鐘,九百三十六雙赤腳,踏碎晨霜,列在“歸倉”田外。
沒人問為什麼。
他們隻是站在我身後,靜得像九百三十六座活碑。
腳底綠色脈絡在微光裡明滅,像大地深處傳來的、尚未譯出的電碼。
我抓起鋤頭,第一鋤,劈開田埂東側硬土。
“挖溝。”我說,“一圈,深三尺,寬一丈,底要平。”
沒人應聲,鋤頭已落。
鐵刃咬進玄武岩層時,火星迸濺,像星火墜地。
我們用的是冰晶砂——從極冠融水渠裡舀出來的,顆粒細如雪粉,冷得能凍裂指甲。
陸宇當年教我時,隻說了一句:“熱走低處,冷引高處。土會找路,你隻要鋪好引子。”
砂一撒進溝底,所有人腳底的綠紋,齊齊一燙。
像被點燃了。
三天後,溝底滲出第一滴淡金色液體。
不是水,不是油,是光凝成的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