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淌得極慢,一滴,懸在溝沿,顫了足足十七秒,才墜入泥中。
那氣味衝上來時,我膝蓋一軟,差點跪進泥裡——新蒸的米飯香,混著青草碾碎後的清冽,還有……還有灶膛裡柴火將熄未熄時,那股暖烘烘的、讓人眼眶發酸的焦甜。
科研站的采樣器剛伸過來,我就一腳踢開。
沒等報告。
脫鞋,甩襪,赤腳踩進溝裡。
泥漿沒過腳踝,溫的,軟的,帶著微微波動。
我彎下腰,用腳趾攪動。
泥漿翻湧,泛起細密氣泡,像無數微小的肺,在呼吸。
那一刻我知道——
這不是複蘇。
是歸位。
土記得怎麼養人。
它隻是等了一萬年,等一個肯彎腰、肯赤腳、肯把最後一口乾糧埋進紅土裡的人,再把它,親手交還回來。
風,忽然起了。
很輕,卻像有目的。
它掠過麥尖,卷起一層細浪,麥穗彼此輕撞,發出沙沙的輕響。
我抬眼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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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在麥浪頂端盤旋,不散,不亂,聚成一道流動的弧。
那弧線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穩——
像一支無形的筆,蘸著光,在天地之間,緩緩寫下一個字的起筆。
我屏住呼吸。
風未落。
字未成。
可我知道,它要寫的,不是“歸”。
是“續”。我攥著那滴露水,掌心燙得像烙了塊燒紅的鐵。
它沒蒸發,也沒滲進皮膚——就那麼懸在汗濕的紋路裡,顫巍巍地映著天光。
可那光不對勁:不是火星稀薄大氣濾過的冷藍,也不是穹頂補光燈的慘白,是暖的、潤的、帶著水汽蒸騰感的微光,像……廣寒宮生態穹頂初啟時,第一縷穿破雲層的晨曦。
露水中,兩個人影越走越遠。
一個彎腰揮鋤,褲腳卷到小腿,草編鞋踩碎一地晨露;另一個白大褂下擺被風掀開一角,露出纖細卻繃緊的小腿線條,指尖懸空,數據流如螢火蝶繞——他們肩並著肩,走向一片泛著柔光的稻田,田埂上插著半截黃銅探針,針尖朝北,微微震顫。
不是幻覺。
我認得那鋤法。
十七厘米深,三十三度角,連鋤刃入土時泥土翻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五十年前,在“歸倉”第一塊試耕區,陸宇就是這麼教我的。
他邊挖邊說:“麥子不說話,但土會記賬——你騙它一次,它記十年;你敬它一寸,它還你一季。”
我喉頭一滾,想喊,卻發不出聲。
風忽然停了。
麥浪凝滯在半空,穗尖齊刷刷垂落,像被無形之手按下了暫停鍵。
就在這死寂的零點三秒裡,我小腿肚猛地一抽——不是痙攣,是活!
一股灼熱從踝骨直衝膝窩,肌肉纖維像被電流重新編組,皮下青筋瞬間浮凸,泛起幽微綠光。
身後九百三十六雙赤腳,同一時刻,齊齊一顫。
“赤足序列”,醒了。
不是啟動,是歸位。
我鬆開拳頭——露水早沒了,隻有一道燙紅的印子,深深嵌進掌心:三橫一豎,左折帶鉤,右捺收鋒——廣寒宮主控台最高權限解鎖符,和我當年在檔案密鑰庫裡見過的拓片,嚴絲合縫。
我緩緩抬頭。
星空靜默。可我知道,他們沒走。
他們把火種埋進了土裡,把密碼刻進了犁溝,把人形的坐標,壓成了麥穗的弧度。
而此刻,我掌心這道灼痕,正隨著心跳搏動,一下,又一下,像微型的引力錨,正把某種沉睡萬年的協議,一幀一幀,往我血肉深處加載。
遠處,北境科研站的警報燈無聲旋轉,紅光掃過麥田,卻照不亮我腳邊那一小片陰影——那裡,泥土正以肉眼難辨的頻率微微起伏,仿佛底下有無數細小的心臟,剛剛同步了節拍。
我蹲下去,用指節量了量剛挖好的溝沿:三寸深,一掌寬,底平如鏡。
然後,我把左手伸進溝底冰晶砂裡,掌心朝上,靜靜攤開。
砂粒微涼,可就在指尖觸到最底層那抹淡金濕痕的刹那——
我聽見了。
不是風聲,不是麥響。
是極輕、極穩的一聲“滴答”。
像一粒種子,在黑暗裡,第一次,裂開了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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