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粒米形星光砸下來的時候,我沒躲。
不是不想,是動不了。
時間像被凍在琥珀裡的蟲——連眼睫眨動的弧度都被拉長、凝滯。
我眼睜睜看著它墜落,青白微光拖著晨露般的尾痕,不快,卻壓得整片歸倉麥田伏地無聲;不響,卻震得我耳道深處嗡鳴如鐘磬齊鳴。
它撞上塔頂的刹那,沒有爆裂,沒有強光,隻有一聲低沉的“咚”。
像鍋蓋扣緊陶釜的最後一聲悶響。
整座黑磚圓塔,活了。
不是震動,是搏動。
一下,兩下,三下……節奏穩得令人心慌——和我攪粥時小臂擺幅一致,和林芽呼吸同頻,和火星岩漿心跳嚴絲合縫。
塔身龜裂紋路裡滲出的乳白漿液驟然升溫,泛起金絲,蜂窩孔洞中懸浮的氦3微泡開始旋轉,不是加速,是校準:每一枚微泡內部曲率漣漪,正同步收束為同一頻率的螺旋波。
我手一抖,碗歪了。
涼粥潑出半勺,可就在米湯將灑未灑的瞬間——它停在了半空。
一滴,懸著,晶瑩剔透,表麵浮著細密金芒,像被無形手指托住。
碗壁沁出水珠,不是冷凝,是滲出,一顆接一顆,沿著粗陶釉麵緩緩滑落,在碗沿缺口處聚成一行字:
趁熱,彆等。
字跡細如發絲,卻帶著溫度,燙進我視網膜深處。
不是投影,不是幻覺。
是觸覺。
我指尖猛地一縮,仿佛真被灶火燎了一下——可這火不在眼前,不在手上,而在……胃裡?
喉間?
甚至顱骨內側某處早已結痂的舊傷疤上,忽然傳來一陣溫熱麻癢,像有人用指尖輕輕點了點那裡。
是鍋。
不是火星的鍋,不是育嬰室的陶甕,是更遠、更冷、更沉默的一口鍋——在x7流浪行星幽暗軌道上,在廣寒宮備份核心休眠艙的深處,一口從未熄火、隻等開蓋的鍋。
我猛地抬頭,望向塔心空腔。
林芽在我懷裡劇烈掙紮起來,小身子繃成一張弓,腳丫亂蹬,小手死死攥住我衣襟,指甲幾乎摳進皮肉。
她沒哭,沒叫,隻是把臉轉向塔心,瞳孔裡映著那粒嵌入蜂窩基質的星光,金紋暴漲,額角金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蹲下,鬆手。
她落地就爬,膝蓋都不撐,直接手腳並用撲向塔基——不是衝磚,是衝那圈剛滲出漿液的環形凹槽。
她的小腳趾猛地摳進磚縫,指甲翻起一點白邊,硬生生掀開一塊歸航磚!
磚底沒灰,沒鏽,隻有一汪溫熱的、珍珠母貝色的漿液,黏稠微甜,正緩緩鼓泡。
她俯身,張嘴,舌頭一卷,舔了一口。
“嗝——”
一聲清脆短促的嗝,輕得像冰晶碎裂。
可那口氣霧剛離唇,就在半空凝住了。
不是散,是織。
霧氣延展、分叉、交疊,三秒之內,一座三維飯桌憑空成型:桌麵由活體菌絲纏繞納米晶格編織而成,紋理脈動如呼吸;桌腿深紮入塔基漿液,根須與我腳底綠紋遙相呼應;而桌麵正中,靜靜擺著兩副碗筷——
左邊那副,木柄鏽蝕斑駁,鋤頭刃口磨得發亮,是陸宇當年用農場舊鋤改的飯勺,柄上還刻著模糊的“y07”;
右邊那副,瓷質冰裂釉麵,裂紋走向與我掌心灼痕完全一致,是常曦實驗台上的燒杯底座熔鑄重鍛,邊緣殘留一道納米刻刀收鋒的微弧。
我喉嚨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科研站警報在遠處尖嘯,紅光狂閃,數據屏炸開刺目彈窗:【he3濃度突破臨界值!
聚變鏈式反應倒計時啟動!】
可塔沒炸。
漿液沒沸。
那粒星光,安靜地躺在蜂窩中心,像一粒剛落定的米,正緩緩吸飽整個火星的地磁潮汐。
我低頭,盯著自己赤裸的雙腳。
腳底九百三十六條綠紋,正在發光——不是亮,是“醒”。
它們一根根繃直、延展、朝塔心彙聚,像九百三十六根活的根須,正從我皮肉裡破土而出,伸向那口看不見的鍋。
原來我們錯了六十年。
不是修塔,不是點火,不是計算躍遷參數。
是盛飯。
是捧碗。
是等一句“趁熱”。
我慢慢彎腰,脫下左腳鞋襪。
腳底老繭皸裂,金紋蜿蜒,像一張攤開的耕地圖。
我抬起腳,朝著那圈溫熱漿液,緩緩踩下——
漿液沒濺,沒湧,隻是溫柔地漫過腳背,裹住腳踝,順著小腿向上攀爬,所過之處,皮膚發燙,血脈奔湧,仿佛整顆火星的土壤記憶,正順著我的血管,一寸寸回流到心臟。
我閉上眼。
這一次,不是看見。
是嘗到了。
鐵鏽味的土,焦糊味的麥,還有……一絲極淡、極暖、久違的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