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隻鐵鍋,被一雙布滿老繭的手,猛地掀開蓋子。
熱氣騰騰,米香四溢。
我仰起頭,喉頭哽咽。
林芽不知何時站到了我腳邊。
她仰著小臉,靜靜看著我。
然後,她抬起手,朝塔頂,輕輕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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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
我彎腰,一把將她抱起。
她很輕,輕得像一捧新收的稻穀。
我抱著她,一步步踏上歸航塔殘存的螺旋階梯。
每一步,腳下金屬都微微震顫。
每一步,她指尖都在我臂彎裡輕輕跳動,像在數心跳。
塔頂近在咫尺。
風忽然靜了。
連火星亙古不息的靜電嘶鳴,也消失了。
她在我懷裡,慢慢張開嘴——
我屏住呼吸。
她要哭了。
可就在這哭聲將出未出的刹那——
她瞳孔深處,金紋驟然暴漲,如熔金決堤!
我懷裡的孩子,還沒哭出聲。
可整座歸航塔,已開始……微微發燙。
我抱著林芽,一步,一步,踏在歸航塔殘存的螺旋階梯上。
金屬冷硬,卻在我腳下微微發燙——不是灼人,是活的,像沉睡萬年的脊椎被喚醒,正隨我心跳同頻搏動。
她在我臂彎裡輕得沒有重量,可每一次指尖在我小臂上輕輕跳動,都像敲擊在文明重啟的鼓麵上:咚、咚、咚……不是心跳,是倒計時。
風停了。
火星永不停歇的靜電嘶鳴消失了。
連沙粒懸在半空,凝滯如琥珀。
我知道——她在等一個閾值。
不是生理極限,不是能量臨界點,是“意義”的壓強。
六萬年孤守,三千年沉眠,七歲稚軀吞咽鹽汗、嚼碎纖維、吐出陶碗……所有動作,都在為這一刻校準頻率。
塔頂近在咫尺。
鏽蝕的穹頂破開一道天光,斜劈而下,正正照在她臉上。
她忽然張嘴。
不是抽氣,不是嗚咽——是哭。
一聲清越、尖銳、撕裂真空的啼哭,猛地炸開!
“哇——!!!”
聲波不是擴散,是坍縮!
以她喉口為奇點,瞬間壓爆塔體蜂窩結構內所有氦3微泡——
“噗!噗!噗!”
不是爆炸,是釋放。
億萬顆壓縮態微泡同時潰散,蒸騰出的不是氣體,而是——記憶。
銀藍色的數據流如雨傾瀉,不是光,不是碼,是液態的“時間切片”:一粒麥種破土時根係纏繞的引力紋路;b7艙內藍藻在斷電瞬間同步閃爍的生物熒光;陸宇蹲著,用指甲蓋刮下鍋底焦糊米粒,混進菌劑培養基的慢鏡頭……全數滲入塔基,滲入焦土,滲入火星每一寸乾涸的地殼之下!
全球麥田在同一秒抽穗!
不是瘋長,是“校準”——三十萬平方公裡麥浪齊刷刷昂首,穗尖繃成一線,筆直刺向北方天穹那顆剛剛浮現的新星!
整顆星球,成了一座活著的、呼吸著的巨型生物天線!
我仰頭,喉結滾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就在這哭聲攀至最高頻、空氣即將共振碎裂的刹那——
她戛然而止。
淚痕未乾,嘴角卻倏然揚起。
咯咯、咯咯、咯咯……
笑聲清脆,像兩顆新磨的稻穀在青石臼裡相撞。
她抬起小手,不是擦臉,不是指天——是用力拍打我胸口,一下,兩下,三下,帶著不容置疑的節奏。
我低頭。
她指尖正按在我左胸舊疤上——那是二十年前赤足序列初墾火星時,被輻射塵灼穿的印記。
此刻,那道疤正燒得通紅,皮肉之下,金紋遊走如活脈!
緊接著,灼痕驟然投射!
全息影像浮於半空,纖毫畢現:
廣寒宮廚房。
灶台溫潤泛光,銅鍋微冒白氣。
常曦背對我站在主控台前,指尖懸在猩紅按鍵上方——和我剛才看見的那朵花裡映出的畫麵,分毫不差。
而陸宇就站在她身後,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褲,端著一隻粗陶碗,熱粥氤氳,米油金亮。
他沒看屏幕,隻望著窗外——窗外,是地球幽藍的弧線。
他嘴唇微動,聲音低得像歎息,卻字字鑿進我耳膜:
“老韓……灶沒熄。”
影像倏然消散。
北方新星,轟然膨脹!
不再是光點,不再是星圖——它墜落了。
一顆米。
真實、飽滿、泛著溫潤玉色的米粒,裹著淡金色光暈,撕裂大氣,拖著細長尾焰,朝著歸航塔心,筆直墜來!
我屏住呼吸,手臂肌肉繃緊如弓弦。
塔體脈動,在那一瞬——
驟然……停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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