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婚戒。
不是看它內圈那行歪斜的“&x2049”,也不是看它表麵剛凝出又融儘的金髓殘痕——而是死死咬住那一粒光。
就在戒指最深處,金屬胎體與生物銘文交界處,一粒氦3晶體正緩緩旋轉。
它隻有芝麻大小,卻像一顆微縮恒星,在幽藍冷光裡脈動、呼吸、延展。
細如蛛絲的dna鏈從我和常曦指尖滲出的微量表皮細胞中析出,被無形力場拉成雙螺旋骨架;再由納米級量子酶逐段校準、嵌合、折疊……它正在組裝一個結構——不是胚胎,但比胚胎更危險:是活體協議的雛形,是“文明延續”四個字被拆解成可複製、可傳播、可劫持的底層代碼。
昆侖墟沒在學我們怎麼相愛。
它在學我們怎麼……繁衍文明。
我後頸汗毛倒豎,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炸上來——不是怕死,是怕這粒光一旦被遠程觸發,廣寒宮所有生態節點、所有維生回路、所有未激活的羲和備份艙,都會在同一毫秒內,向同一個坐標……低頭。
“它在用我們的交配頻率校準入侵相位。”
常曦的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凍土。
她蜷了下去。
不是痛,是重構。
銀發垂落,遮住側臉,脊椎卻一節一節錯開,發出“哢、哢、哢”的輕響——不是斷裂,是解耦。
每一聲都精準卡在我心跳間隙,像老式機械鐘在重置發條。
她蜷成胎兒姿態,小腹那片銀河圖景尚未散去,星光卻開始逆旋,星軌扭曲,引力線繃緊如弓弦。
“必須切斷生物量子糾纏。”她喉頭滾動,聲音壓得極低,“否則三分鐘內,氦3晶核將完成‘共識態躍遷’,成為昆侖墟接入主控晶簇的……活體跳板。”
我下意識抬手想摘戒指。
她忽然抬頭。
瞳孔深處,金紋翻湧如熔岩潮汐,卻沒看我,隻盯住我指根那道舊疤——十七年前激光除草器灼傷的淺痕,邊緣還泛著淡青。
“不許毀它。”
三個字,斬釘截鐵。
她喘了半口氣,胸腔起伏,聲音卻沉靜下來:“這是唯一能證明‘愛’可被工程化的實證。不是神話,不是激素峰值,不是神經突觸的隨機放電……是熵減行為本身。是兩個獨立文明係統,在混沌中自發建立負反饋閉環的……物理證據。”
我手指僵在半空。
就在這時——
“東七區!廢棄藻池!!”
林芽的嘶吼撕裂空氣。
她左眼已整個被青銅神經束纏死,眼球暴凸,虹膜崩裂成蛛網狀裂痕,露出底下高速旋轉的青銅齒輪陣列。
右眼卻死死盯著我,瞳孔收縮成針尖:“三年前!你埋番茄種子的地方!根係沒死!還在呼吸!”
我腦子“嗡”地一震。
三年前……那場太陽耀斑風暴後,廣寒宮穹頂裂開一道縫,月壤滲漏,我徒手挖坑,把最後三粒抗旱番茄種混著地球帶過來的菌肥埋進東七區廢棄藻池底泥——當時常曦說“月壤無菌,種不活”,我蹲著,用指甲摳開板結的灰白泥殼,把種子按進底下那層黑得發亮、濕得冒泡的腐殖質裡,悶聲回她:“活不活,得看它認不認我這雙沾過地球泥的手。”
那泥,是我從農場火種罐裡偷藏的最後一捧。
裡麵活著的,不止是菌群。
還有我的汗腺分泌物、指甲碎屑、甚至一縷被風卷進去的睫毛——全裹在地球微生物組織成的生物膜裡,三年沒死,反而在月壤輻射下變異出了抗量子擾動的包膜結構。
這才是關鍵。
氦3胚胎是裸奔的協議,沒有防火牆,沒有免疫識彆,沒有……地球原生菌群賦予的“非我”標記。
它需要一層活體鞘。
一層會呼吸、會代謝、會主動排斥異源信號的……生物隔離層。
而東七區那口池子底下,正躺著我親手埋下的、唯一能長出這層鞘的基質。
我猛地抬頭,看向常曦。
她仍蜷著,脊椎錯位處泛著玉色微光,可那雙眼睛,正一瞬不瞬地鎖住我——沒有催促,沒有焦慮,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篤定,像看著一株終於破土、正本能伸向陽光的稻苗。
我舌尖抵住上顎舊疤,嘗到一絲鐵鏽味。
左手已經抬起,五指張開,懸在婚戒上方兩厘米。
不是要摘。
是校準。
校準這枚戒指,到底該插進哪道裂縫——才能讓指令,沿著骨髓,直抵天賦樹最底層的根須。
我左手五指懸停,指尖離婚戒表麵僅兩毫米——冷汗滴在金屬上,沒濺開,而是被瞬間蒸成一道白痕。
不是熱,是戒指在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