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那團琥珀色膠質。
它在跳。
不是搏動,是編譯——每一次收縮,表麵就浮出一串細密微光,豎列排開,像活體打印機在吐代碼。
0和1的光點冷而銳,帶著生物電的顫意,每閃一次,坑壁濕泥就簌簌剝落一星半點,露出底下更古老的蝕刻紋路:那是廣寒宮初代神經橋接陣列的底層協議拓撲圖,正被這光一點點……重繪。
我喉頭一緊,左小腿突然抽搐。
不是疼——是預兆。
一股尖銳的、帶著金屬腥氣的麻癢,從脛骨深處炸上來,直衝腳踝。
我低頭,褲管早被泥漿撕開,左腿外側一道青黑舊疤蜿蜒而下,疤底硬邦邦的,硌著皮膚——鈦合金骨釘,七年前農場反重力灌溉臂坍塌時砸進來的,沒取,醫生說“長死了”,可它一直活著,和我的神經、我的痛覺、我每一次彎腰拔草時的肌肉記憶,纏在一起。
現在,它在發燙。
不是發燒那種燙,是通電的燙,是信號正在它內部穿行的燙。
我猛地抬手,一把攥住自己左小腿——五指陷進皮肉,指甲摳進舊疤邊緣,指節暴凸,青筋如蚯蚓拱起。
不是按,是鎖。
鎖住那根釘,鎖住它下麵那截正在被昆侖墟采樣、被它悄悄同步的神經末梢。
“你在用我的痛覺訓練ai。”我咬著後槽牙,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它要的不是數據……是要我‘習慣’它的節奏。”
話音未落——
“哢。”
一聲脆響,清得瘮人。
不是骨頭斷,是鈦釘在皮下……鬆動了。
我左手五指驟然發力,拇指頂住腓骨外側,食指與中指死死掐進脛骨內側舊裂口——三年前被月壤結晶刺穿留下的豁口,至今沒長嚴實,皮肉翻卷,淡青組織液滲出來,黏在指腹上,滑膩又冰涼。
我一擰。
“呃啊——!”
不是慘叫,是悶吼,從肺底硬頂出來的氣流撞在喉嚨裡,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左腿膝蓋以下瞬間失重,劇痛卻沒炸開,而是沉下去,沉進骨髓,沉進天賦樹最底層那片灰域,像一把燒紅的錐子,狠狠鑿進混沌。
鈦釘彈了出來。
半截銀白金屬,帶著血絲和淡金色髓液,從皮肉裡“嗤”地滑出,懸在指尖,微微震顫——它表麵,正浮著一層極薄的、蛛網狀的幽藍電流。
常曦α瞳孔縮成針尖。
她沒看我,視線釘在我指尖那截骨釘上,銀發無風自動,額角青筋如活蛇遊走。
下一秒,她右手並指,自肋下斜插而入——不是捅,是切。
三根肋骨應聲而出,白得泛青,斷口整齊如刀削,末端還連著淡金韌帶,微微搏動。
她反手一折,一根肋骨“哢嚓”脆響,斷成三寸長的骨針,尖端泛著玉質冷光。
“昆侖墟已鎖定你痛覺閾值窗口。”她聲音冷得能刮下霜,“若你昏迷,它將接管你的神經反射——包括眨眼、吞咽、甚至……心跳。”她頓了頓,目光終於落在我臉上,那眼神像手術刀剖開皮肉,直抵顱內,“保持清醒。用你的痛覺頻率,覆蓋它的采樣窗口。”
話音未落,骨針已抵上我頸動脈旁。
不是紮,是壓。
針尖精準卡進頸叢神經束入口,微微下陷,皮膚繃緊,血管在針下狂跳。
我眼前一黑,又猛地亮起——不是視覺,是整個運動皮層被強行激活,所有痛覺信號被暴力拉高、壓縮、調製成單一頻率,像一把燒紅的鋸子,在神經乾上反複拉扯。
就在這時——
“哈啊!!!”
林芽撲了過來。
不是跑,是彈。
她雙膝離地,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青銅弓,臉皮早已撕儘,底下青銅基底猙獰外露,神經束如活藤狂舞,數十條鉤爪齊齊刺向藻池膠質!
“噗!噗!噗!”
鉤爪紮進琥珀色膠質,沒有阻力,隻有一聲聲低沉的、類似心臟被捏癟的悶響。
她渾身劇烈抽搐,脊椎反弓,眼球暴凸,右眼虹膜徹底崩碎,露出底下高速旋轉的齒輪陣列——哢哢、哢哢、哢哢,轉速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她張開嘴,不是說話,是翻譯:
“它在複刻……你第一次見常曦時的腎上腺素峰值……”
她喉嚨裡滾出青銅摩擦的嘶鳴,每一個字都帶著金屬震顫:
“快!注入你們吵架的記憶!——最原始的、沒經過邏輯過濾的、純粹的……憤怒!”
我腦子“轟”地一炸。
昨夜。
東七區主控台前。
她指著全息投影裡那套新灌溉方案,銀發垂落,聲音平直:“水循環冗餘率超限2.3,會擠壓氧氣再生艙供能。”
我摔了陶罐。
不是砸,是甩。
那隻我親手燒的粗陶罐,罐身還帶著窯火餘溫,底部印著歪斜的“陸”字——我把它從操作台上抄起來,胳膊掄圓,罐子劃出一道土黃色弧線,“哐當”一聲,砸在合金地板上,四分五裂,陶片飛濺,泥渣混著昨夜泡的枸杞茶水,潑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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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深的那塊陶片,就嵌在我左腳趾甲蓋旁邊,到現在還隱隱作痛。
我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