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最後的1
淩晨四點,珊瑚島醫療帳篷。
監測儀發出規律的低鳴。李默躺在病床上,身上連接著十二個傳感器,胸口的星圖在黑暗中像發光的刺青,六顆光點緩慢脈動。秦醫生剛剛結束夜間的第三次檢查,在記錄板上寫下數據:
“神經係統恢複進度:42,存在穩定性:91,生命體征平穩但虛弱。建議絕對靜養72小時——他知道這不可能。”
帳篷外傳來海浪聲和隱隱約約的機械運轉聲。修複工作還在繼續,距離環境測試的80及格線隻差最後的1,但那1卻是最難啃的硬骨頭。
陳靜操控輪椅進來,手裡拿著平板:“第七枚碎片的信號又出現了。這次在印度洋,距離我們六千公裡。停留時間:37秒。然後消失。”
她調出全球地圖,上麵有密密麻麻的紅色標記——每個標記都是第七枚碎片載體出現過的位置,在過去十二小時內,標記遍布七大洲四大洋,甚至有一個出現在國際空間站的軌道上。
“這不可能。”周明揉著布滿血絲的眼睛,“沒有人能在這麼短時間內移動這麼遠。除非……”
“除非他掌握了空間跳躍,或者……”陳靜停頓,“或者他在時間中跳躍。”
李默撐著坐起來:“納塔克說過,第七枚是‘時間’的碎片。”
“那就能解釋為什麼信號同時出現在多個地方。”周明調出分析數據,“如果他在不同時間點出現在不同位置,我們的探測器會同時記錄所有時間點的信號,造成‘同時出現在多地’的錯覺。”
帳篷簾被掀開,納塔克走進來。這位三百歲的因紐特薩滿經過一夜休息,狀態好了很多。雖然臉上還殘留著冰封的蒼白色,但眼神已經恢複了生氣。
“時間碎片的持有者,”他用緩慢但清晰的英語說,“在找我。我能感覺到。不是現在的時間點,是……未來的某個時間點,他在尋找我們所有人。”
“為什麼找你?”李默問。
“因為六枚碎片聚集,會擾動時間的河流。”納塔克盤腿坐下,閉上眼睛,“在我的族人傳說中,時間不是直線,是螺旋。當七個力量點同時激活,螺旋會暫時拉直,創造出一個‘永恒的瞬間’。在那個瞬間裡,過去、現在、未來同時存在。”
莉亞從帳篷外探進頭來,她端著一杯熱飲給納塔克:“薩滿爺爺,您是說,那個時間載體可以從未來回到現在?”
“不是‘回到’,是‘同時存在’。”納塔克接過杯子,聞了聞——是海藻和某種藥草煮的茶,“時間碎片賦予他特殊的存在方式:他不是沿著時間線移動,而是同時存在於所有時間點。但這樣很痛苦,因為你會同時經曆出生、成長、衰老、死亡。所以大多數時間載體最後都會……瘋掉。”
帳篷裡安靜下來,隻有監測儀的滴滴聲。
陳靜打破沉默:“如果他來自未來,為什麼要躲著我們?為什麼不直接來找我們?”
“也許,”李默緩緩說,“未來的我們,做了他不認同的事。”
話音剛落,監測儀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
不是李默的身體狀況出了問題——是整個測試區的能量讀數在劇烈波動。
“發生了什麼?”秦風衝進來。
周明看著平板,臉色大變:“海底……重金屬沉積層被觸動了!不是我們的人做的,是……自動觸發的!某種東西在沉積層下蘇醒了!”
所有人衝出去。
海麵上,景象令人窒息。
原本正在恢複清澈的海水,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不是汙染那種渾濁的黑,是那種吸收所有光線的、純粹的黑,像是石油,但比石油更粘稠。黑水從海底湧出,在海麵擴散,所到之處,浮遊生物死亡,魚類翻白,連光都被吞噬。
瑪雷卡的水晶觸須從海中升起,但沒有攻擊,而是在……顫抖?
“守護者!”莉亞大喊,“發生了什麼?”
瑪雷卡的聲音在所有人意識中響起,帶著罕見的驚慌:
“封印被破壞了……第三紀元戰爭時期遺落的‘熵增炸彈’……它在吸收修複產生的負熵,轉化為正熵……汙染在指數級擴散!”
全息投影顯示實時數據。
環境測試進度從79暴跌到73,而且還在下降。
72...71...70...
“那是什麼東西?”趙無垠問。
七號通過李默回答,聲音急促:“第三紀元內戰時,反乾涉派開發的生態武器。原理是將局部區域的熵值強行提升,讓一切有序結構崩潰。它不應該在地球……除非是逃亡的飛船墜毀時遺留的。”
“怎麼阻止?”
“需要反向熵流,但需要的能量……相當於把整個太平洋的水煮沸。我們做不到。”
黑水已經擴散到島嶼邊緣。接觸到珊瑚的瞬間,珊瑚迅速變黑、枯萎、化作粉末。莉亞的生命能量試圖抵抗,但想用蠟燭對抗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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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到空中!”秦風下令,“所有人上飛機!”
但來不及了。
黑水包圍了島嶼。運輸艇一接觸黑水,引擎立刻熄火,金屬開始鏽蝕分解。飛機也無法起飛——黑水產生的力場乾擾了所有電子設備。
“我們被困住了。”周明絕望地說。
就在這時,時間停止了。
不,不是完全停止。是變得極其緩慢。黑水的擴散像慢鏡頭,人們奔跑的動作像在水中移動,聲音被拉長成低沉的嗡鳴。
隻有一個人的動作正常。
他從黑水中走出來。
二、來自未來的訪客
那是個年輕男性,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穿著奇怪的服裝——既不是現代服飾,也不是古代或未來的風格,而是由發光線條構成的緊身衣,線條在不斷變化,像流動的時間。
他的頭發是銀白色的,眼睛是純粹的金色,沒有瞳孔,像兩個發光的鐘表盤。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下麵有發光的血管在脈動。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完全由晶體構成,內部有一個小小的、不斷旋轉的沙漏。
第七枚碎片,時間之心,就在他手中。
他走到李默麵前,動作流暢,不受減速時間的影響。他看著李默胸口的星圖,金色眼睛裡倒映著六顆光點。
“李默,”他開口,聲音像多個時間點的回音疊加,“我們又見麵了。雖然對你來說是第一次。”
“你是誰?”李默強迫自己說話——在減速的時間裡,連思維都變慢了。
“我是陸明,第七碎片的載體。來自……五十年後的未來。”他環顧四周,“這個場景,我經曆過七次。每一次,你們都做出了同樣的選擇——試圖阻止熵增炸彈,然後失敗。”
納塔克掙紮著問:“你……是來幫我們的?”
“我是來阻止你們的。”陸明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聲音裡有一絲疲憊,“因為無論你們怎麼努力,最終結果都一樣:人類獲得火種技術,然後在三十年內自我毀滅。我看到過那個未來——地球變成廢土,幸存者在輻射和變異中苟延殘喘,第三紀元的遺產被用來製造更可怕的武器。”
他走到黑水邊緣,伸手觸碰。黑水在他的觸碰下暫時退去,但很快又湧回來。
“熵增炸彈隻是開始。隨著碎片集齊,更多第三紀元的戰爭遺物會蘇醒。有些在地心,有些在深海,有些甚至在大氣層外。每一件都能輕易毀滅文明。”
“那為什麼你還回來?”陳靜問,她的信息能力讓她在減速時間中還能保持相對清晰的思維。
“因為我想找到另一種可能性。”陸明看向李默,“在我的時間線裡,你是第一個死亡的火種使者。你死於過度使用能力,在試圖治愈全球瘟疫時神經崩潰。你的死激發了人類的恐懼,導致‘淨化戰爭’爆發,二十億人死亡。”
他指向莉亞:“你,莉亞,在海洋淨化項目中被政客出賣,你的能力被用來製造生物武器。你最後選擇與海洋同化,成為永恒哭泣的珊瑚礁。”
指向陳靜:“你試圖用信息能力揭露真相,被全球通緝。最後被困在虛擬網絡中,意識被分解成碎片。”
指向納塔克:“你回到格陵蘭,試圖用冰雪碎片凍結核泄漏,但碎片失控,整個北極圈被永久冰封,引發全球氣候災難。”
指向趙無垠、秦風、周明……每一個人的未來,他都清晰地說出來。每一個未來都悲慘而絕望。
“所以,”陸明總結,“我回到時間螺旋的關鍵節點——七碎片第一次聚集的時刻——試圖阻止一切開始。隻要你們放棄測試,放棄碎片,讓第三紀元的遺產永遠沉睡,人類也許能以現在的狀態繼續生存,雖然緩慢,但至少不會自我毀滅。”
他說得真誠,而且有說服力。因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些未來片段——陸明通過時間碎片,將影像直接投射到他們意識中。
廢土、戰爭、死亡、背叛。
李默閉上眼睛。那些影像太真實了,他能感覺到自己死亡時的痛苦,能感覺到莉亞與海洋同化時的孤獨,能感覺到陳靜意識被撕裂時的絕望。
“但是,”他睜開眼睛,“你剛才說,你經曆過七次。這意味著,你已經嘗試阻止過六次了?”
陸明點頭:“每一次,我都以不同方式勸說,甚至威脅。但每一次,你們都選擇了繼續。然後走向同樣的結局。”
“所以我們的選擇是注定的?”
“不。”陸明說,“時間螺旋有無限可能性。但需要足夠強的‘擾動’才能改變軌跡。前六次,我的擾動不夠。這一次,我帶來了更多證據。”
他揮手,更多未來影像湧現。
不是悲慘的未來,而是……美好的未來。
人類治愈了所有疾病,解決了能源危機,修複了環境,建立了全球合作政府,甚至開始向星空進發。
“這也是可能的未來。”陸明說,“但概率隻有0.3。而毀滅未來的概率是99.7。你們要賭那千分之三的機會嗎?用全人類的命運去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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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沉默了。
黑水還在緩慢擴散,但時間的減速讓危險暫時遠離。
莉亞第一個開口:“我……我不想看到海洋被汙染,不想看到魚群死亡。但如果我繼續,可能會導致更糟的結果……”
納塔克撫摸著自己新生的手臂:“我的族人已經因為氣候變化失去了家園。如果我使用碎片的力量,可能會讓更多人受苦……”
陳靜閉上眼睛,銀色眼眸中數據流奔湧:“根據陸明提供的未來數據,我計算了各種可能性的概率分布。他說的基本正確——成功概率確實極低。”
秦風看向李默:“你是我們的核心。你的決定是什麼?”
李默沒有立即回答。
他看向陸明:“你經曆了七次循環。每一次都失敗。為什麼還要嘗試第八次?”
陸明終於露出了表情——一個苦澀的微笑:“因為在我的第一次循環裡,有個人告訴我:‘即使失敗一百次,隻要有一次成功,就值得。’那個人是你,李默。未來的你,在臨終前對我說的話。”
時間似乎在那一刻凝固了。
李默看著這個來自未來的、經曆了七次失敗的、依然在嘗試改變命運的人。
“那麼,”他緩緩說,“如果我現在選擇放棄,會發生什麼?”
“熵增炸彈會繼續擴散,但速度會很慢。大概需要一百年才會汙染整個太平洋。人類會有時間適應,或者找到其他解決辦法。你們可以安全離開,碎片會自我封印,第三紀元的遺產會再次沉睡。”陸明說,“這是最安全的路徑。”
“但那些未來影像裡的美好可能,就永遠不可能實現了?”
“概率0.3。”
李默深呼吸。他看向同伴們——莉亞眼中的動搖,納塔克的迷茫,陳靜的計算,秦風的等待,周明的恐懼,趙無垠的算計。
也看向海麵——黑色的死亡正在蔓延,但在這片黑水之外,是他們辛苦修複的、正在恢複生機的海洋。
“陸明,”他問,“在你的七次經曆裡,有沒有一次,我們問過你一個問題:你為什麼選擇成為時間碎片的載體?”
陸明愣住了。他的金色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我……我沒有選擇。碎片選擇了我。”
“但你可以拒絕。”李默說,“就像你可以選擇不回來,不一次又一次經曆失敗。但你回來了,七次。為什麼?”
長時間的沉默。
然後陸明輕聲說:“因為第一次循環裡,我看到過一個可能的未來。那個未來太美好了,美好到……我願意為它失敗一百次、一千次。”
“那個未來的概率是多少?”
“0.0001。”
李默笑了:“那你比我更瘋狂。你在為十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拚命。”
他站起來,雖然身體還在虛弱,但站得很穩:“陸明,謝謝你的警告。但我們還是要繼續。”
“為什麼?!”陸明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情緒,“我已經給你看了所有證據!”
“因為你漏掉了一個證據。”李默指向他,“如果你真的相信我們的選擇注定失敗,如果你真的相信概率論,你現在應該已經放棄了。但你還在嘗試第八次——這說明,在你內心深處,你也相信有改變的可能。不是嗎?”
陸明無言以對。
李默繼續說:“而且,你展示的那些美好未來,雖然概率低,但確實存在。隻要存在,就值得爭取。就像你說的,未來的我告訴你的話。”
他走向黑水:“現在,讓我們先解決眼前的問題。熵增炸彈,怎麼處理?”
時間減速突然解除。
黑水加速湧來。
陸明看著李默,看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你會後悔的。”
“也許。”李默說,“但如果因為害怕後悔就不去做,那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陸明沉默,然後點頭。他抬起右手,時間碎片發出光芒:“熵增炸彈的核心是一個反相熵場發生器。要關閉它,需要同時向它注入六種不同屬性的能量,精確同步,誤差不能超過千萬分之一秒。這需要……”
“需要七枚碎片合力。”納塔克接口,“但我們現在隻有六枚。”
“我來補第七種。”陸明說,“但我要提醒你們:七碎片第一次合力,會引發時間螺旋的共振。你們可能會看到……不想看到的未來景象。有些人會崩潰。”
“我們準備好了。”莉亞說。
陳靜、納塔克、秦風、周明、趙無垠……所有人都點頭。
陸明閉上眼睛,似乎在計算什麼。片刻後,他睜開眼:“那麼,站位吧。按照碎片屬性。”
他指揮眾人站成北鬥七星的形狀:
李默在中央,作為核心協調者。
莉亞在東,代表環境與生命。
納塔克在北,代表物質與穩定。
陳靜在西,代表信息與連接。
秦風在南,代表秩序與守護雖然他並非載體,但陸明說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錨”)。
趙無垠在東北,代表變革與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