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星嶺的石屋,在清晨的海霧中若隱若現,
婉容推開木窗,潮濕的空氣立刻湧了進來。
遠處海灣被濃霧鎖住,隻能聽見潮水拍岸沉沉的悶響,
她已在石屋住了五日。
日子被切割成極簡單的段落:
清晨打水,生火熬粥;上午整理筆記,嘗試寫作;午後陪阿婆在院子裡曬曬太陽,聽老人家用含糊的客家話講古;傍晚櫻子會去後山拾些柴火,她則坐在門檻上,望著霧起霧散,直到天色一寸寸暗下來。
安寧,卻也懸浮。
她始終不知道,山下的香港正上演著什麼。
張宗興那日匆匆來去後,再無音訊。
隻有每日清晨,後門石墩上準時出現的新鮮食材——幾把青菜,一塊鹹肉,偶爾有魚——提醒著她,她們並未被遺忘,保護的手仍在暗處。
“容姐姐,水打好了。”小野寺櫻提著木桶走進來,額發被霧氣打濕,貼在白皙的額角。她將水倒入灶邊的大缸,動作麻利,
“今天有魚,我收拾一下,中午煮湯。”
婉容點點頭,目光卻仍望向窗外迷蒙的海麵。手中的鋼筆,在攤開的筆記本上,留下一個未寫完的句子:
“霧鎖重樓,不見歸舟……”
她停下筆,將這一頁輕輕撕下,揉成一團,丟進灶膛尚有餘溫的灰燼裡。她不想寫這些閨怨般的句子。
這個時代,這個處境,個人的離愁彆緒太輕,也太奢侈。
“櫻子,”她忽然開口,“你想鐵錘嗎?”
小野寺櫻正蹲在灶邊刮魚鱗,聞言手頓了頓,魚鱗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
“想。”她回答得很輕,但很清晰,
“但我知道,他現在做的事,很重要。”
“我在這裡,照顧好容姐姐和阿婆,讓他放心,也是重要的。”
這個日本姑娘的話,樸素卻堅韌。
婉容看著她低垂的側臉,想起自己初見她時的模樣——那個在趙鐵錘身邊羞澀不安的異國女子,如今已能在這荒僻的海隅,沉著地生火、做飯、照顧傷員,眼神裡有了風浪洗練過的靜氣。
亂世催人老,也催人長。
“你說得對。”婉容輕聲應道,重新拿起筆。
這一次,她寫下的標題是:《霧中行舟》。
“見漁人於霧中收網,動作遲緩而堅定,網起時,有銀鱗閃爍,多數細小,偶見稍大者,便足以慰藉終日辛勞。問其懼霧否?答曰:‘海有霧,天有晴,總要出海,總要吃飯。’其言質樸,卻道儘生民於亂世中存續之本相:非不懼,乃不能不前行……”
筆尖沙沙,將窗外的霧、灶邊的煙火、漁人的身影,一一收攏於紙上。
她試圖捕捉的,不是個人的悲歡,而是這片土地上最頑強的、如同苔蘚般附著於礁石縫隙的生命力。
中午,霧散了些。
陽光費力地穿透雲層,在海麵投下片片破碎的光斑。
院門外,忽然傳來三聲短促、間隔均勻的鳥鳴——是約定的暗號。
小野寺櫻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閃到門邊,從門縫向外窺看。
婉容也站起身,心跳微微加快。
片刻,門外響起一個刻意壓低、卻熟悉的聲音:
“容姑娘,櫻子姑娘,是我。”
是張宗興。
小野寺櫻迅速打開門栓。
張宗興閃身而入,他穿著件普通的靛藍色布衫,戴著頂舊氈帽,肩上背著一個不起眼的褡褳,像是走村串鄉的小販。
但那雙眼睛,在帽簷下依然銳利清明。
他反手關上門,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婉容身上,將她從頭到腳迅速掃視一遍,見她安然,眼底那絲緊繃才稍稍鬆緩。
“宗興?”婉容迎上前兩步,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欣喜,
“你怎麼來了?山下……沒事吧?”
“來看看你們。”張宗興摘下帽子,露出一張略帶疲憊卻含笑的臉,
“這裡還住得慣嗎?”
“很好,很清靜。”婉容引他到屋內唯一的竹椅坐下,小野寺櫻已機靈地去倒水。阿婆從裡間出來,看到張宗興,咧開缺了牙的嘴笑:
“後生仔,又來啦!”
“阿婆,身體還好?”張宗興接過櫻子遞來的粗瓷碗,喝了一大口清水。
“好,好!有魚有肉,呢度風水好!”
阿婆念叨著,又慢慢挪回裡間去了,把空間留給年輕人。
屋子裡靜下來。灶上燉著的魚湯開始咕嘟作響,散發出鮮香。
張宗興打量著這間簡陋卻整潔的石屋,目光掠過窗台上的野花,書桌上攤開的筆記本,牆角碼放整齊的柴火,最後回到婉容臉上。
幾日不見,她似乎清減了些,
但眼神更加沉靜,像是被海風吹去了最後一絲浮華,露出內裡柔韌的質地。
“在寫東西?”他看向桌上的筆記本。
“嗯,記些見聞,練練筆。”婉容在他對麵的小凳上坐下,
“山下……一切都好嗎?蘇小姐他們……”
“都好。戲,快開場了。”張宗興語氣平靜,卻帶著某種篤定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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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的注意力已經被引開一部分,你們這裡暫時更安全了。”
婉容點點頭,沒有追問細節。她知道那些事她不必知道,知道了也無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