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隻要相信眼前這個男人,能把一切安排好。
“宗興,”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張宗興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幾分真實的暖意,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倦色。
“是有點。不過沒事,撐得住。”他頓了頓,看著婉容的眼睛,
“容兒,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可能……會離開香港一些日子。”
婉容的心,輕輕一沉。“離開?去哪?去多久?”
“北邊。有些生意上的事,也……想親自去看看那邊的情況。”
張宗興的語氣儘量放得平常,像是真的在談一樁生意,
“時間說不準,可能幾個月。我會安排好一切再走,你在這裡,有櫻子,有阿婆,還有外麵司徒前輩的人,很安全。”
他避開了“延安”兩個字,用“北邊”和“生意”含糊帶過。這不是欺騙,隻是選擇。有些路途的艱險與真正的目的,他知道她聽了隻會更擔心。
婉容靜靜地看著他。海風從窗口灌入,拂動她額前的碎發。
她沒有立刻追問,隻是那雙清亮的眸子,仿佛能看進他心底,看穿那平靜語調下,深藏著的、更複雜的東西。
“危險嗎?”她最終隻問了這三個字。
張宗興沉默了片刻。
“路上不太平,但我會小心。”他沒有否認危險,這反而讓他的話更可信,
“我不在的時候,你要聽蘇小姐的安排。如果……我是說如果,這裡感覺不安全了,或者接到任何轉移的指令,不要猶豫,立刻照做。明白嗎?”
他的語氣嚴肅起來。婉容點頭:“我明白。”
“你的筆,可以繼續寫。但寫好的東西,暫時不要往外送,都收好。”張宗興繼續囑咐,“需要的紙筆,我會讓人定期送來。寂寞了,就多和阿婆說說話,或者讓櫻子陪你到院子後麵那片小山坡走走,但彆走遠。”
他事無巨細地交代,像是在為一次遠行,做最周全的準備。
婉容聽著,心頭那股沉墜的感覺越來越清晰。
一股莫名的酸澀湧上鼻尖,亂世的波濤之下,偶爾泛起的漣漪在天南海北蕩漾開來,縈繞在民國亂世佳人的粉黛朱顏身畔,魂牽夢繞!
這絕對不是一次普通的“生意出差”。
他眼中的決意,語氣裡的鄭重,都指向更漫長、更不可測的分離。
“宗興,”她忽然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放在膝頭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涼,骨節分明,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
“婉容彆無所求,唯願君此去天南海北,終得……平安歸來。”
她的指尖微顫,聲音很輕,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開圈圈漣漪。
張宗興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柔軟微涼,在他的掌心顯得那樣小。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確地握住她的手。
沒有更多的言語,隻是這樣握著,掌心的溫度彼此傳遞,仿佛能透過皮膚,感受到對方心跳的節奏。
小野寺櫻早已悄悄退到灶邊,背對著他們,專注地看著鍋裡的魚湯,仿佛那是世間最值得研究的事物。
良久,張宗興鬆開了手,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扁扁的小包,遞給婉容。“這個,你收好。”
婉容接過,打開油紙,裡麵是一支嶄新的、黃銅筆帽的鋼筆,旁邊還有一小瓶墨水。鋼筆在從窗口透進的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澤。
“我看你用的那支快壞了。”張宗興的聲音有些低,
“這支……應該能寫很久。”
婉容摩挲著冰涼的筆身,抬頭看他,眼眶有些發熱,但她努力彎起嘴角,露出一個笑容:“謝謝。我會用它,好好寫。”
“還有,”張宗興又從褡褳裡拿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小野寺櫻,
“櫻子姑娘,麻煩你照顧容姑娘和阿婆。這裡麵是些常用的藥品,外傷的,風寒的,還有一點阿婆可能用得上的膏藥。用法我都寫在紙上了。”
小野寺櫻雙手接過,深深鞠躬:
“張先生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容姐姐和阿婆。”
張宗興點點頭,站起身。“我該走了。不能久留。”
婉容跟著站起來,送他到門口。
海霧已散儘,陽光毫無遮攔地灑下來,在海麵鋪開一片碎金。遠處的山巒輪廓清晰,綠得沉鬱。
張宗興戴上帽子,最後看了婉容一眼。她的身影立在石屋的門框裡,背後是幽暗的室內,身前是明亮的山海,像是站在光陰的明暗交界線上。
“保重。”他說。
“你也是。”婉容看著他,目光清澈而堅定,“早去早回。”
張宗興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步入明晃晃的陽光裡,沿著來時的小徑,很快消失在山坡的樹林後。
婉容站在門口,直到他的身影完全看不見了,還望著那條空寂的小路。
海風吹動她的衣袂和發絲,帶來遠方的潮聲。
小野寺櫻走到她身邊,輕聲說:“容姐姐,湯好了,趁熱喝吧。”
婉容回過神,笑了笑:“好。”
她回到屋內,拿起那支新鋼筆,擰開筆帽,筆尖閃著銀亮的光。
她在空白的紙頁上,試著寫下第一個字。墨水流暢,筆跡清晰。
她寫下:“今日,君來複去,如海潮過礁,留痕於石,存響於心。”
停筆,看著這行字,片刻後,她又緩緩將其塗去。
有些離彆,不必書寫。
有些情意,深藏於海霧與苔痕之下,沉默,卻自有其堅韌的力量。
她將筆帽重新擰好,走到窗邊。陽光正好,海天遼闊。
她知道,漫長的等待,開始了。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這海隅石屋裡,安靜地活著,安靜地書寫,如同那漁人,於霧中行舟,不問歸期,隻篤信晴日終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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