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如離弦之箭,撕開墨色的海麵,將香港的燈火與危險一同遠遠拋在身後。
暴雨不知何時停了,雲層散開,露出一輪將滿未滿的明月,將清冷的光輝灑在起伏的海浪上,鍍上一層流動的碎銀。
引擎低沉的轟鳴成了這靜謐夜海上唯一的聲響,
帶著一種規律的、催人昏睡的節奏。
狹小的艇艙內,兩人渾身濕透,寒意隨著腎上腺素退去而漸漸襲來。
張宗興靠在艇舷,目光落在前方掌舵的女子背影上。
她已脫下了那件緊身的黑色水靠,此刻隻著一件貼身的深色棉質裡衣——顯然也是防水的材質,但被海水浸透後,緊緊貼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肩背流暢而富有力量的線條,以及腰肢處驚心動魄的收束。
濕透的長發不再緊貼頭皮,被她隨意地攏到一側肩前,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在月光下泛著瓷釉般細膩的光澤。幾縷發絲仍粘在臉頰和頸側,隨著海風輕輕拂動。
她專注地看著前方海麵,側臉在月光下輪廓分明。
鼻梁高挺,唇線清晰而略顯單薄,緊抿時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但那雙眼……張宗興想起在水下初見時,那雙在昏暗光線中亮得驚人的眸子,此刻映著月光和海麵的反光,偶爾轉動時,仿佛有琥珀色的流光一閃而過。
美麗,卻帶著鋒刃般的危險氣息。
“看夠了?”
女子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獨特的質感,卻沒有回頭。
張宗興移開目光,並不尷尬。“還沒請教,該怎麼稱呼?”
女子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衡量什麼。“泠。”她隻吐出一個字。
“泠?”張宗興重複,“姓氏?還是名字?”
“稱呼而已。”泠淡淡道,依舊沒有回頭,“知道怎麼叫就行。”
“泠姑娘。”張宗興從善如流,
“多謝救命之恩。不過,我還是想知道,你為什麼救我?又為什麼對‘櫻花計劃’和少帥手諭感興趣?”
快艇破開一個稍大的浪頭,微微顛簸了一下。
泠的身形穩如磐石,隻有潮濕的衣衫下擺隨著晃動,不經意間擦過張宗興擱在座椅邊的手背。布料冰涼濕滑,觸感卻異常清晰。
“我不是救你。”泠終於偏過頭,瞥了他一眼。月光照亮她半邊臉頰,那琥珀色的眸子在近距離下更顯深邃,仿佛能吸入光線。
“隻是恰好在附近,而你的敵人,恰好也是我想弄清楚的對手之一。救你,是順路,也是需要你活著,才能引出後麵更大的魚。”
她的直言不諱讓張宗興微微挑眉。
“更大的魚?”
“你指的是伏擊我的兩撥人裡,除了香港水警敗類,另一撥‘來頭更大’的?”
“南京方麵的人,戴笠的直屬,但又不止。”
泠轉回頭去,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他們對你北上的意圖很緊張,緊張到不惜在香港地界動用非常規力量,也要把你截住。這很有趣。”
“通常,一個青幫出身、跟張學良有舊的江湖人,哪怕鬨出些動靜,也不值得他們如此大動乾戈——除非你身上有他們真正害怕的東西,或者,你要去的地方,觸及了他們更深的恐懼。”
張宗興心中凜然。
這個泠姑娘,不僅知道伏擊者的構成,更一針見血地點出了關鍵。
“你似乎知道得很多。關於我,關於他們。”
“做我這行,知道得多才能活得久。”泠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張先生,哦,或許該叫你陳老板?你在上海和香港的故事,不算絕密。一個突然崛起、手段新穎、又對抗日頗為熱心的幫派大佬,本身就值得注意。”
“而你和張學良的關係,讓你在很多人眼裡,成了東北軍在南方的某種象征,或者……隱患。”
“那你呢?”張宗興反問,目光銳利地看向她的側影,
“你又屬於哪一方?南京?延安?還是……彆的什麼勢力?或者,純粹是拿錢辦事的獨行客?”
海風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泠攏在肩前的濕發向後飛揚,幾縷發絲掠過張宗興的臉頰,帶著海水的微鹹和一絲極淡的、類似於冷冽山泉的氣息。
她似乎並不介意這種近距離的接觸,甚至沒有刻意避開。
“我屬於我自己。”泠的回答簡短而肯定,
“哪一方也不完全屬於,但哪一方的事,都可能管一管。眼下,我對攪亂戴笠和某些日本人在華南的部署,比較有興趣。而你,”
她終於再次側過頭,月光下,她的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是一個近乎沒有笑意的弧度,“你恰好是那根能攪動池水的棍子,而且看起來,你自己也想去把水攪得更渾。”
“所以我們是互相利用?”張宗興道。
“互惠互利。”泠糾正,“我幫你北上,你幫我吸引火力,順便……讓我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又能看到些什麼。這筆交易,你覺得虧嗎?”
張宗興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回座椅,仰頭望向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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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河橫貫天際,在這遠離陸地的海中央,顯得格外清晰壯闊。
離開了香港那個熟悉的戰場,離開了蘇婉清、趙鐵錘那些可以完全托付後背的兄弟,此刻身邊隻有一個來曆不明、目的莫測的神秘女子。
前路吉凶未卜,但這個叫泠的女子,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引路人。
“你要送我去哪?”他問。
“先離開這片海域,天亮前到一處安全島。”泠說道,
“你需要換身乾衣服,處理一下可能的水下擦傷,然後我們商量接下來的路線。陸路關卡太多,你的畫像恐怕已經傳到了粵省各處。”
“繼續走海路風險也不小,但……我有一些不那麼常規的路徑。”
“比如?”
“比如,假裝成跑私貨的夫妻,或者回鄉探親的僑眷。”
泠的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