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的木板在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混合著濃重的潮濕氣息。
晨光徹底驅散了海霧,將望海鎮照得清晰:
——這是個依著陡峭山坡雜亂生長的鎮子,石階蜿蜒,木板房挨擠,晾曬的漁網如巨大的灰色蛛網掛在屋簷間。
早起補網的漁民、挑著擔子的婦人、光腳跑鬨的孩童,構成一幅喧囂而充滿生機的沿海晨景。
泠的腳步沒有停頓,她對這裡顯然熟稔。
穿過碼頭上堆積的籮筐和纜繩,拐進一條僅容兩人並肩的窄巷。
巷子兩側的牆壁糊著厚厚的、已然剝落的招貼,地麵濕滑,流淌著不知來源的汙水。她的背影在這樣雜亂的環境裡,卻奇異地顯得和諧,仿佛她本就是這陰影與市井的一部分。
張宗興緊隨其後,目光掃過四周。
他注意到幾個蹲在巷口抽煙的漢子,眼神在他們身上短暫停留;還有一個挎著籃子賣麻糍的老嫗,渾濁的眼睛隨著他們的移動而轉動。
這鎮子確有眼線,但似乎還沒形成嚴密的網絡。
七拐八繞,在一處地勢稍高的平台上,出現了一間不起眼的雜貨鋪。鋪麵陳舊,木質招牌上的字已斑駁難辨,隻依稀看出“海記”二字。門半掩著,裡麵光線昏暗。
泠推門而入,帶動門楣上一串貝殼風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
鋪子裡堆滿了雜貨,鹹魚乾、蝦皮、粗瓷碗、煤油燈、漁線鐵鉤……空氣裡彌漫著複雜的鹹腥與灰塵味。
櫃台後,一個穿著深藍大襟衫、頭發花白挽成髻的老婦人正低頭打著算盤,聞聲抬頭。
看到泠的瞬間,老婦人打算盤的手停了下來。
她的臉是長年海風吹拂後的深褐色,布滿皺紋,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清亮銳利,不像普通老嫗。
“海姑。”泠站在櫃台前,聲音放得柔和了些。
海姑的目光迅速從泠的臉上移到後麵的張宗興,審視片刻,又回到泠身上。她沒有立刻應答,而是放下算盤,緩緩站起身,走到鋪子門口,將半掩的門完全關上,插上門栓。然後轉身,盯著泠,半晌,才用帶著濃重閩南口音的官話低沉道:
“三年零四個月。還以為你這丫頭,折在外頭了。”
“命硬,沒折成。”泠的語氣裡難得有一絲近似晚輩的緩和。
海姑走近兩步,上下仔細打量泠,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色和樸素的衣衫上停留,眉頭微皺。“這次回來,不是看看我這老婆子吧?”
“路過,討碗水喝,換雙鞋。”泠說著江湖切口,意指尋求短暫庇護和幫助,
“順便,帶個親戚認認門。”她側身,示意張宗興。
海姑的目光再次落到張宗興身上,這次審視得更久,更仔細。
張宗興坦然回視,微微頷首致意。
“親戚?”海姑重複,語氣聽不出情緒,“哪門的親戚?”
“我娘那邊,隔房的表哥。”泠麵不改色,“在南洋做點小生意,想回北邊看看有沒有路子。我帶他走走。”
“北邊?”海姑的眉頭皺得更緊,“這年月,往北邊走?嫌命長?”
“總得試試。”泠簡單道。
海姑沉默了片刻,轉身走向櫃台後,掀開一道布簾。
“進來吧,外頭說話不方便。”
布簾後是一個小小的起居間,陳設簡陋但整潔,一張方桌,幾條長凳,靠牆一張窄床。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媽祖像。
海姑示意他們坐下,自己從角落一個瓦罐裡倒了三碗涼茶。
“說說吧,”海姑將茶碗推過來,自己也坐下,眼睛看著泠,
“到底什麼事。彆拿糊弄外人的話糊弄我。你這丫頭,沒事不會來找我,找我也準沒小事。”
泠端起茶碗,沒喝,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碗沿。
“我們需要乾淨的身份,北上的路引,還有一輛不起眼但腳程好的車,或者幾匹牲口。最好今天就能走。”
海姑沒問“我們”是誰,也沒看張宗興,隻盯著泠。
“北邊現在亂成什麼樣,你不是不知道。關卡林立,土匪多如牛毛,日本人、偽軍、各路‘司令’都在抓人。你們兩個,一個丫頭片子,一個……”她瞥了眼張宗興,“不像普通生意人。去乾什麼?”
“找人。”泠這次回答得很乾脆,但沒細說找誰。
海姑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悠長而沉重,仿佛包含了無數未儘的話語和擔憂。
“還是為了……長春那位?”
泠的指尖微微一頓,沒承認也沒否認。
海姑搖搖頭,不再追問,轉而道:“身份和路引,我想想辦法。鎮東頭老陳家的大小子,前年出海淹死了,他那一套‘良民證’和路引還在我這兒,年紀樣貌跟這位……你表哥,有五六分像,改改能用。你嘛……”
她沉吟著,“倒是記得鎮上以前有個嫁去外鄉的姑娘,後來聽說病死了,娘家也沒人了,她的身份或許能套用,就是得把年紀改小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