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一個穿著製式將鎧的人影緊跟著從大帳裡躬著身子鑽了出來,是蕭屹。他臉上掛著刻意的平靜,但額角有一層薄汗在火光下若隱若現,腰背也比平時更低了幾分,快步走到趙宸身側後方,似乎在低聲急促地稟報著什麼。
“……糧秣……狄戎動向……”幾個極其模糊的字音從蕭屹緊抿的嘴唇裡艱難地擠出,被寒風一吹就散了。
趙宸腳下沒停。他甚至沒有給蕭屹一個完整的眼神。腳下沾滿汙雪的玄黑戰靴抬起,落下,踩在凍結的營地上,發出沉悶但清晰的“啪嗒”聲,一步一步朝著營門方向走去。
他身後的蕭屹明顯滯了一下,臉上那強裝的鎮定瞬間裂開一絲縫隙,顯露出焦急,幾乎是咬著牙快步跟上:“殿下!您聽末將把……”
兩人的身影在火堆光芒的邊緣移動,玄黑的主帥,深灰的隨從,投下的陰影隨著火光不安地扭動。
就在趙宸邁步經過老王頭身側不足五步的距離時,那隻插在鬥篷下的手臂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一點物事,帶著一道極其細微的破空聲,幾乎無聲無息地飛來,如同被風吹落的一片鐵葉。
篤!
穩穩釘在老王頭眼前那塊被他當切菜砧板用的、坑坑窪窪的厚實原木樁上!
力道剛好,入木半分。
距離老王頭那隻按在木樁上的、滿是褶皺和老繭的指節,僅僅三寸!
老王頭身體微不可察地輕震了一下。渾濁的眼球下意識地轉向那釘在砧板上的東西。火堆的光芒跳躍著,將那物件映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枚玉佩。半個巴掌大小,玉質粗糙,夾雜著暗沉的灰色雜絮,像是蒙著一層陰霾。邊緣斷裂的茬口新鮮刺目。斷口旁邊,一個雕工粗糲卻清晰無比的印記,被火光鍍上了一層猩紅:一隻盤踞的螭龍!利爪鉤張,怒目圓睜,透著一股子令人壓抑的陰戾!在那龍首張揚的下方,一個篆刻的“稷”字,如同用鑿子狠狠鑿上去的一樣!
營地死寂。
隻有篝火在劈啪燃燒。周圍一圈剛才還圍在老王頭身邊的兵士,此刻全都像是掉進了冰窟窿,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遠處幾個一直用眼角餘光瞄著這邊的傷兵,也趕緊把頭埋得更低。
蕭屹緊跟在趙宸斜後方一步的位置,明顯也看清了那枚被冰錐釘在砧板上的玉佩。他的腳步猛地一僵!臉色瞬間褪儘了最後一點血色,變得煞白如雪!一雙原本沉穩的眼睛瞬間瞪大,瞳孔急劇收縮,裡麵是難以置信的驚駭和一絲……被寒意凍結的恐懼!他似乎想說什麼,嘴巴張了張,喉嚨裡卻隻發出一絲微弱的氣音,被迎麵灌來的寒風掐滅。
趙宸的腳步沒有因這枚玉佩的出現而有絲毫停頓。他仿佛隻是丟棄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徑自走向幽深的營門,那厚重的玄色身影即將沒入門洞的黑暗之中。
“老……老王頭……那東西……”火堆旁一個離得最近的年輕輔兵,臉色慘白得像死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用儘力氣擠出細如蚊呐的幾個字,驚恐地盯著砧板上那枚被釘死、在火光下閃爍妖異光澤的玉佩,眼神像是看見了地獄爬出的毒蛇。
老王頭佝僂的背僵硬地停在那裡。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枚釘在粗糙木砧上的玉佩,目光像釘子一樣紮在“稷”字上,幾乎要把那個字摳出來。乾癟的胸腔劇烈起伏了一下,那口憋住的混濁熱氣在他喉管裡來回滾動,像是即將決堤的洪流,帶著歲月的沉澱和難以言喻的驚濤。他布滿凍瘡和老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似乎想伸出去觸摸那冰冷刺骨的信物,卻又被一種更加徹骨的寒意凍僵了所有動作。
火堆的光搖曳著,將這枚從血腥戰場帶回、又被冰霜封禁的王室玉佩,映襯得妖異詭譎。
就在趙宸的身影即將徹底消失在門洞幽暗處的前一刹那——
“殿下!”老王頭那口濁氣終於猛地從喉嚨深處炸開!沙啞!刺耳!像是破舊的風箱被瀕死的力氣拉響,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悲涼和……更深沉的敬畏。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營地裡,如同平地一聲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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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宸即將隱沒於門洞暗影中的身形,極其短暫地,幾乎無法察覺地,頓了一下。
僅僅是足尖極其細微的停頓。如同最輕的落葉擦過凍結的湖麵,隻留下刹那的漣漪。
時間在那一刻被凍住。連那劈啪作響的篝火似乎也凝固了跳躍的焰苗。蕭屹跟在後麵,渾身汗毛倒豎,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腳步死死定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老王頭渾身的骨頭仿佛在這一聲嘶吼中被抽掉了所有力氣。渾濁的老眼閉了一瞬,當他再次睜開時,裡麵的光芒黯淡得像風中殘燭,隻有深不見底的疲憊。他微微佝僂著身體,那姿態,既像是在向著那門洞深處的背影行禮,又像是在追憶某些沉重的、遠在“活閻王”名號誕生之前的東西。
他的聲音變得極其緩慢、低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凍土裡艱難地刨出來,帶著北地老兵特有的悲苦腔調,清晰地送到那道仿佛已被黑暗吞噬的背影耳中:
“二殿下這情分,末將……代殿下收著。”
話音落,他那隻僵硬的、布滿老繭的手,終於顫巍巍地抬了起來,伸向那枚被冰錐釘死在木樁上的玉佩殘玉。粗糙的手指沒有試圖去拔那釘死的冰錐,隻是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覆在了那冰冷刺骨的、帶著“稷”字的螭龍印記上。
粗糙的指腹貼著冰冷的玉佩和那深入木質的冰錐。老王頭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乎難以聽聞的、沉重的歎息,渾濁的老眼緩緩合上。
“也代殿下……”
他口中叼著的那半塊焦黑發硬的鍋盔,毫無征兆地從乾裂的嘴唇間跌落,“啪嗒”一聲砸進腳邊一堆醃臢的雪水混合炭灰的泥漿裡,濺起幾點汙濁的泥點。他卻渾若未覺,枯瘦的手腕猛地一沉!掌下爆開極其短促、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嚓!”
那枚刻著“稷”字的玉佩,連同那根將它死死釘入木樁的、同樣被玄冰之力凍結的冰錐——被一股沛然的大力,從堅硬的木樁深處硬生生掰斷!
玉佩和半截冰錐被老王頭牢牢攥在手心。鮮血混著木屑,從他掌心的凍瘡口湧出,沿著他的指縫蜿蜒淌下。
“……割了。”
那沙啞到極致、如同被血浸透的粗布摩擦發出的尾音,輕輕地,被寒風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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