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的晨鐘撞碎了薄霧,三十六盞鎏金鶴首燈將丹墀照得亮如白晝。趙宸站在文官班首,玄色朝服上的雲紋被穿堂風掀起一角,露出腰間半枚羊脂玉佩——那是昨夜從清江堰撈起的,與趙煊腕間鎖魂骨殘片嚴絲合縫。
李卿,有本奏來。皇帝的聲音像浸了冰水的玉笛,撫恤田案,你且細細說。
三品禦史李存仁跨前一步,青布官服洗得發白,袖口還沾著未乾的墨漬。他從袖中掏出個油紙包,層層打開時,殿內忽然飄起股淡淡的血腥氣——是半卷染血的田契,邊角還粘著暗褐色的血痂。
陛下,李存仁的聲音發顫,這是清江縣三十三戶佃農的血書。去年秋汛,他們的田被江水衝了七分,按例該領撫恤銀三百兩。可縣丞張九齡...他把撫恤冊上的改成了,克扣了九千兩銀子!
殿內嘩然。右班一位老臣扶著笏板站起:李禦史,可有實據?
李存仁又摸出個黑漆木匣,匣中整整齊齊碼著三十三枚銅印——每枚印泥都沾著暗紅血跡:這是佃農們按手印的血契。張九齡怕事情敗露,上周三夜裡潛入佃戶王二家,用剪刀挑斷了王二的喉管!他掀開木匣底層,露出半截帶血的剪刀,這把刀,是從張九齡書房搜出來的!
放肆!左側首班突然傳來炸雷般的喝聲。大皇子趙恒龍袍上的金線在燈下刺目,他攥著象牙朝笏的手青筋暴起,李存仁,你可知這清江縣是本王的封地?張九齡是本王舉薦的能吏!你拿些血書銅印就來汙蔑,是想誣陷皇子嗎?
李存仁渾身一震,抬頭時正撞進趙恒陰鷙的目光。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刑房,張九齡被打得皮開肉綻時,曾跪在地上喊殿下饒命——原來那些,早被皇子們喂飽了。
殿下明鑒!李存仁撲通跪下,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民女張阿菊的丈夫被張九齡抓去充役,她抱著三個月大的孩子跪在衙門口三天三夜,孩子活活餓死在她懷裡!這是她的血書,每筆賬都按著縣誌核對過的!他從懷中掏出張皺巴巴的紙,紙上歪歪扭扭寫著九月初三,娃餓死,娘血書,墨跡裡還滲著暗褐色的奶漬。
夠了!趙恒拍案而起,玄色袖口掃落案上的茶盞,李存仁,你不過是個六品禦史,也配在金殿上指手畫腳?本王告訴你,清江縣的賬,本王心裡清楚得很!他轉向皇帝,父皇,兒臣懇請您徹查此事。若李存仁誣告,當按律懲處;若真有冤情...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陰狠,兒臣願親自去清江縣查個水落石出。
趙恒!劉琨從文官班中擠出來,他三角眼眯成一條縫,李禦史的血書,可是劉大人親自驗過的?他轉向李存仁,老夫倒要問問,你這血書上的字,可是用朱砂摻著雞血寫的?本官前日在刑房見過,張九齡的供詞上,可沒提什麼餓死的孩子
殿內頓時炸開了鍋。幾位禦史交頭接耳,戶部尚書撚著胡須直搖頭,連平日裡最和善的禮部侍郎都皺起了眉。
趙宸望著這場麵,指尖輕輕叩了叩腰間的玉佩。他早料到趙恒會跳出來——畢竟清江縣每年給趙王府進貢的絲綢,有一半是從克扣的撫恤銀裡出的。可他沒想到,劉琨竟連驗看供詞的細節都安排好了。
劉大人,趙宸忽然開口,聲音像浸了冰的玉,你說血書是雞血寫的?可有證據?
劉琨被問得一噎,隨即冷笑:李存仁,你若拿不出真憑實據,便是誣告皇族,按《大梁律》,當斬!
李存仁突然抬頭,眼眶通紅:劉大人可還記得,上月十五,你在醉仙樓說的話?你說清江縣的銀子,三成歸皇爺,三成歸劉大人,剩下三成...給李禦史買棺材他從袖中摸出個鎏金酒壺,壺底刻著劉府私藏四字,這是我在醉仙樓後巷撿的,壺裡的殘酒,與劉大人書房裡的酒壇氣味一模一樣!
劉琨的臉色瞬間慘白。趙恒見狀,厲聲喝道:李存仁!你這是汙蔑朝廷命官!
汙蔑?趙宸忽然笑了,他解下腰間玉佩,父皇可記得,這半塊玉佩是從清江堰撈起的?他將玉佩放在案上,另一半,在趙煊的鎖魂骨裡。而鎖魂骨裡的刻痕,與清江縣田契上的官印,正好吻合。
殿內突然安靜下來。皇帝的目光在玉佩和田契間來回掃視,忽然沉聲道:傳張九齡!
兩個侍衛架著個遍體鱗傷的官員進來。張九齡跪在地上,褲腿還沾著沒擦淨的血——正是昨夜被劉琨的人打出來的。他抬頭時,正看見李存仁手裡的血書,突然瘋了似的磕頭:陛下饒命!是趙恒殿下逼我的!他說隻要克扣撫恤銀,就保我做蘇州知府!
住口!趙恒衝過去踹了他一腳,你這狗官,竟敢攀汙本王!
夠了。皇帝將茶盞重重磕在案上,李存仁,你說的可都是實話?
李存仁重重叩首:句句屬實!民女張阿菊的孩子,就埋在清江縣西頭的亂葬崗!陛下若不信,可派戶部侍郎親自去驗!
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黃門跌跌撞撞跑進來,額頭全是汗:陛下!清江縣西頭亂葬崗,挖出個繈褓!裡麵...裡麵是具嬰孩的骸骨!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殿內瞬間死寂。趙恒的臉白得像紙,劉琨的三角眼不住抽搐。趙宸望著他們,忽然想起昨夜在清江堰,那個被他扛上岸的書生——原來那孩子不是普通的災民,是張阿菊的兒子。
趙恒,皇帝的聲音像淬了冰,你還有何話說?
趙恒突然跪下來,額頭抵著青石板:父皇明鑒!兒臣...兒臣是被蒙蔽了!那張九齡說...說他隻是克扣了一小部分,剩下的都...都給兒臣修書院了!兒臣實在不知他會殺人!
修書院?皇帝冷笑,用民脂民膏修書院,倒是大善!
劉琨突然跪下來:陛下!臣有本奏!李存仁與趙煊勾結,偽造證據!那鎖魂骨裡的刻痕,是趙煊讓人刻上去的!他轉向趙煊,小殿下,你可敢對天發誓,那鎖魂骨不是你故意埋在清江堰的?
趙煊站在文官班末,目光冷冽:劉大人,你說鎖魂骨是本王埋的?那你倒是說說,本王為何要埋半塊刻著自己名字的骨頭?他舉起手,腕間咒文雖已淡去,卻仍留著淡紅的印記,再說了,本王的血契,昨夜剛被趙宸兄用鎖魂骨玉解了。
殿內又是一片嘩然。趙宸望著趙恒慘白的臉,忽然想起幼時母妃說的話:皇家的爭鬥,從來不是刀槍相見,而是人心算計。他摸了摸腰間的玉佩,忽然笑了——這局,才剛剛開始。
皇帝望著跪在地上的趙恒和劉琨,又看了看案上的血書、殘簿、田契、密信,緩緩開口:著刑部、大理寺、禦史台三司會審。張九齡即刻收監,趙恒、劉琨暫且停職,隨傳隨到。
退朝的鐘聲響起時,李存仁站在殿外,望著天上的陰雲。他摸了摸袖中那張帶奶漬的血書,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笑——這一仗,值了。
趙宸走在最後,玄色朝服的衣擺掃過漢白玉欄杆。他望著趙恒踉蹌的背影,又看了看劉琨陰鷙的眼神,忽然想起母妃信裡的最後一句話:這大梁的江山,是天下人的。他摸了摸腰間的玉佩,輕聲道:放心吧,母妃。我會讓他們,把欠百姓的,都還回來。
喜歡乾元天命請大家收藏:()乾元天命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