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王府的軍帳內，藥味濃得化不開，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陰寒氣息。趙宸躺在榻上，麵色依舊蒼白，但眉宇間那劇烈的痛苦掙紮似乎平複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死寂的疲憊。他呼吸微弱，胸膛的起伏幾乎難以察覺，唯有眉心處那道深紅色的修羅眼烙印，依舊散發著不祥的暗芒，如同沉睡火山口隱約流動的岩漿。
老藥頭剛為趙宸施完一套極其凶險的“定魂針”，枯瘦的手指搭在趙宸腕間，閉目凝神許久，才緩緩睜開眼，眼中血絲密布，疲憊中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憂慮。
“王爺體內那兩股力量的衝突……暫時被老朽以金針之力，強行導引入幾處次要經脈封存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但這無異於飲鴆止渴，封堵越久，反噬時便越凶險。而且……那幽冥蝕魂之氣，如附骨之疽，已與王爺的本源糾纏太深，金針也隻能暫緩其蔓延，無法根除。”
高陽守在榻邊，聞言心猛地一沉，急忙問道：“藥老，那……那可還有彆的法子？”
老藥頭搖了搖頭，重重歎了口氣：“難！難如登天！除非能找到至陽至剛、且與王爺本源相契的天地靈物，或是有修為通天之輩，甘願耗費本源為其洗髓易筋，否則……唉！”他沒有再說下去，但話語中的絕望已然明了。
高陽看著趙宸沉睡中依舊緊鎖的眉頭，心中酸楚難當。至陽靈物？通天修為？如今這亂世，何處去尋？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袖中那枚冰冷的碎玉鳳釵，這是母妃唯一的遺物，也是她心中最後的寄托。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壓低嗓音的爭執。
“李大人，王爺重傷未愈，需要靜養！您有何事，能否稍後再議？”這是陳安焦急的阻攔聲。
“靜養？京城如今是什麼光景，陳將軍難道不知？百官無主，流言四起，北邊那鬼東西虎視眈眈！國事如火，豈能久拖？”一個蒼老卻焦急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高陽與老藥頭對視一眼，心中一緊。是李存仁的聲音。
帳簾被猛地掀開，李存仁疾步走入，他官袍褶皺，眼窩深陷，往日梳理整齊的銀發也有些散亂，顯然已是心力交瘁。他身後還跟著幾位同樣麵色凝重的官員，都是如今朝中勉強支撐局麵的老臣。
李存仁一眼看到榻上昏迷不醒的趙宸，腳步頓時一滯，臉上掠過一絲痛色，但隨即被更深的焦慮取代。他快步走到榻前，看了看趙宸的狀況，又轉向老藥頭，急聲問道：“藥老，王爺情況如何？何時能醒？”
老藥頭麵色凝重地搖了搖頭：“李相，王爺傷勢極重，神魂受創，非一時半刻能夠蘇醒。強行喚醒，恐有性命之憂！”
李存仁聞言，身體晃了晃，臉上血色儘褪，喃喃道：“這……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他猛地抓住老藥頭的手臂，力道大得讓老藥頭皺緊了眉頭：“藥老！您醫術通神，定要想想辦法！如今京城內外，幽冥之氣彌漫，異象頻生，百姓惶惶，更有宵小之輩散播謠言，說什麼‘天命已移’！各地藩王使者也已抵達京郊，態度曖昧！若王爺遲遲不醒，朝中無主，這……這江山社稷，頃刻間便有傾覆之危啊！”
一位跟隨李存仁進來的兵部官員也憂心忡忡地補充道：“是啊，藥老，京營傷亡慘重，防務空虛。昨日夜間，北城又有數起變異鼠群襲人事件，傷亡了十幾名兵士和百姓。再這樣下去，恐生大變！”
帳內氣氛瞬間凝重得如同實質。高陽聽著這些消息，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她雖不直接參與朝政，但也知道眼下局勢已是千鈞一發。哥哥昏迷不醒，七哥下落不明，父皇垂死……整個大梁的重擔，竟全都壓在了這一頂小小的軍帳之內，壓在了昏迷的兄長身上。
老藥頭沉默片刻，渾濁的老眼掃過帳內眾人焦慮的麵孔，又看了看榻上氣息微弱的趙宸，最終長歎一聲：“非是老朽不肯儘力，實在是王爺此番傷及根本，又兼那幽冥之氣詭異非常……為今之計，唯有儘人事，聽天命。老朽會竭儘全力，用藥物和金針穩住王爺心脈，但能否醒來，何時醒來，老朽……實難預料。”
李存仁踉蹌一步，被身後官員扶住，他閉上雙眼，臉上滿是絕望與無力。良久，他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既然如此，更不能坐以待斃！陳將軍！”
“末將在！”陳安立刻抱拳。
“加派雙倍人手，嚴守王府，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王爺大帳半步！尤其是……”他壓低了聲音，眼中寒光一閃，“尤其是那些宗室和藩王的人！”
“遵命！”
李存仁又看向高陽，語氣緩和了些，卻帶著沉重的托付：“郡主，王爺這裡，就勞您和藥老多費心了。外間之事，自有老臣等暫且支撐。無論如何，必須撐到王爺醒來！”
高陽重重地點了點頭，儘管心中慌亂，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李相放心，陽兒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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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仁等人又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趙宸，這才帶著滿腹憂思，匆匆離去，繼續應對那風雨飄搖的朝局。
帳內重新恢複了安靜，但那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感，卻比之前更加沉重。
高陽走到榻邊，輕輕握住趙宸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淚水無聲滑落。“哥，你聽到了嗎？大家都在等著你，大梁需要你……你一定要醒過來……”
老藥頭默默調配著新的藥方，眉頭緊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趙宸情況的凶險，那幽冥蝕魂之氣如同活物，正在不斷蠶食趙宸的生機。李存仁帶來的朝局消息，更是雪上加霜。內憂外患之下，趙宸承受的壓力可想而知。
“郡主，”老藥頭配好藥，沉聲道，“王爺此處離不開人，老朽需親自去煎藥。您也需保重身體，切莫過度憂心，反而傷了自身。”
高陽抹去眼淚，點了點頭。
老藥頭端著藥具走出大帳，帳內隻剩下高陽和昏迷的趙宸。夕陽的餘暉透過帳布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明明暗暗，如同此刻飄搖未卜的江山。
高陽依偎在榻邊，聽著趙宸微弱卻艱難的呼吸聲，望著北方窗外那片仿佛永恒陰沉的天際，心中充滿了無助與恐懼。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哥哥倒下了，她必須變得更堅強。
夜色，悄然降臨。京城內外，明燈初上，卻驅不散那彌漫在空氣中的陰冷與不安。權力的真空，幽冥的侵蝕，人心的浮動，種種暗流在這片焦土之上洶湧激蕩，等待著某個臨界點的爆發。
而在那昏迷的軀體深處，一場關乎生死與意誌的戰爭，也遠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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