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文件靜靜地躺在茶台上，封麵上黑色的宋體字，像一行行沉默的墓碑，鐫刻著一個金融巨鯊的名字。
陸寒的目光沒有落在文件上，而是直視著何建國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他能感覺到，這間茶室裡最危險的，不是那份可能埋葬白敬亭的文件，而是眼前這個泡茶的男人。
空氣中的茶香，似乎也帶上了一絲血腥味。
“何部長，”陸寒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這份‘大禮’，恐怕太重，我收不起。”
何建國笑了，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他提起紫砂壺，給陸寒麵前那杯已經微涼的茶續上熱水，茶葉在杯中重新翻滾、舒展。
“收不收得起，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何建國將茶壺放回原位，動作不疾不徐，“是市場說了算。一個健康的池塘，不能隻有一條吃光所有魚的鯊魚，還需要有能夠鑽開淤泥，讓活水進來的泥鰍。”
他看著陸寒，眼神裡帶著審視和玩味：“你就是那條最有活力的泥鰍。而白敬亭，他老了。他和他背後的那些人，把池塘當成了自家的澡盆，想放水就放水，想養魚就養魚。水臟了，也渾了。”
陸寒的心臟猛地一縮。
“背後的那些人”。
錢明的話在他耳邊回響——白家和京城趙家的關係。何建國這句話，是在點他，也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場。
他不是趙家的人。
“所以，您需要我這條泥鰍，去咬鯊魚一口，把水攪得更渾，好讓您名正言順地來清淤？”陸寒沒有繞圈子，他知道在這樣的人麵前，任何試探都是班門弄斧。
“聰明人。”何建國讚許地點了點頭，他終於不再打啞謎，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壓迫感撲麵而來，“白敬亭經營多年，根深蒂固，就像一棵爛了根的老樹，從外麵看，枝繁葉茂，尋常風雨根本奈何不了它。想扳倒它，必須有白蟻從內部啃噬，還要有最鋒利的斧子從外麵砍。”
他指了指那份文件：“這是我的斧子。”
然後，他又指了指陸寒：“而你，就是那窩最凶狠的白蟻。你在農產品期貨上的那一場絕地反擊，打得不是白宇飛，是白敬亭的老臉，也打出了他藏在水麵下的暗礁。你讓他流血了，我的斧子，才能找到下刀的裂縫。”
陸寒徹底明白了。
這不是一份禮物，這是一份投名狀。
何建國不是救世主，他是一個更高明的獵人。他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白敬亭這頭老鯊魚因為傲慢而露出了破綻，也等到了自己這柄足夠鋒利，又沒有背景、用完即棄的刀。
自己和瀚海資本，就是他用來攻擊政敵的“白手套”。
贏了，他何建國整頓市場、不畏強權，功績斐然，仕途一片光明。
輸了，瀚海資本操縱市場、惡意舉報，罪有應得，而他何建國明察秋毫，撥亂反正，依然是功。
好一招一石二鳥，名利雙收。
陸寒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但在這一刻，他反而徹底冷靜了下來。恐懼源於未知，當他看清了整張牌桌的底牌，剩下的，就隻有計算和博弈。
他沒有退路。拒絕何建國，等於同時得罪兩尊大神，死路一條。接受，則是與虎謀皮，但至少，能先借老虎的利爪，咬死眼前的惡狼。
“我需要做什麼？”陸寒問。
何建國很滿意陸寒的識時務。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這份報告，隻是初步調查。我們需要一個‘引子’，讓這份報告，從躺在檔案櫃裡的廢紙，變成懸在巨鯊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新聞發布會。”陸寒立刻反應過來。
“沒錯。”何建國眼中精光一閃，“你那場發布會，白敬亭以為是你的斷頭台，但現在，它會變成你的封神台，和他的審判庭。我需要你，在全國媒體麵前，不是去澄清，不是去哭訴，而是去‘舉報’。”
“用你天才般的分析，告訴所有人，巨鯊資本在那場狙擊戰中，是如何利用資金優勢，涉嫌操縱價格，又是如何通過關聯賬戶，進行利益輸送。你要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這件事的‘不合規’上。你的名氣越大，喊得越響，我的斧子，就砍得越深。”
陸寒看著何建國，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比白敬亭更可怕。白敬亭的狠，是擺在明麵上的生殺予奪。而何建國的狠，是藏在規則和秩序之下，殺人不見血的陽謀。
他拿起那份文件，入手冰涼，卻重如山嶽。
“何部長，我隻有一個問題。”陸寒翻開了文件，上麵密密麻麻的交易數據和賬戶關聯圖，觸目驚心。這根本不是什麼初步報告，這是一份足以將巨鯊資本釘死的鐵證。
“說。”
“您是怎麼知道，我一定會來？”陸寒抬起頭，問出了心中最後的疑惑。
何建國笑了，笑得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