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蘇沐雪口中那句“我們,照單全收”的餘音,還在觀察室裡飄蕩時,錢明感覺自己的腦子像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嗡嗡作響,眼前金星亂冒。
他花了半秒鐘來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又花了兩秒鐘來確認自己沒有出現幻聽。然後,一股混雜著荒謬、憤怒與恐懼的血氣,直衝頭頂。
“公告?對賭協議?”他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老貓,從地上彈射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蘇沐雪麵前,因為激動,聲音都劈了叉,“蘇總!我的好蘇總!你是不是被那丫頭給傳染了?咱們現在是拿刀架在脖子上,你還要寫首詩來讚美刀刃的鋒利嗎?”
他指著屏幕上那座由七百八十億堆砌而成的數字山脈,枯瘦的手指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那是錢!是能把咱們碾成粉末的錢!白宇飛那小王八蛋已經瘋了,他不要命了!咱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斷尾求生,認賠離場!你現在發這個公告,是嫌死得不夠快,還要在全世界麵前擺個好看的姿勢嗎?”
錢明是真的急了,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了蘇沐雪的臉上。他混跡江湖一輩子,信奉的是“好漢不吃眼前虧”,是“留得青山在”。眼前這陣仗,已經超出了他所有經驗的總和。這不是博弈,這是送死。
蘇沐雪沒有躲閃,也沒有動怒。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這個為瀚海資本耗儘了半生心血的老人,看著他眼中那份真切的、發自肺腑的擔憂。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老錢,你看著我。”
錢明一愣,下意識地對上了她的目光。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沒有瘋狂,沒有絕望,清澈得像一汪深潭。潭底,燃燒著他看不懂的火焰。
“如果這是一場拳賽,”蘇沐雪緩緩開口,“對手是個兩百公斤的巨漢,而我們是個五十公斤的拳手。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贏?”
錢明下意識地回答:“打不過就跑,或者……插眼踢襠,用盤外招。”
“對。”蘇沐雪微微點頭,“白宇飛現在就是那個巨漢,他把規則簡化成了最原始的比體重。我們如果繼續跟他比誰的拳頭更重,誰的錢更多,那在比賽開始前,就已經輸了。”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那塊墨綠色的屏幕,仿佛穿透了數字,看到了背後白宇飛那張扭曲的臉。
“他用七百八十億,想向世界證明一個道理:錢,就是神。他想讓我們,讓所有人都跪下,膜拜他用錢堆出來的神像。我們如果現在認輸,就是承認了他的神是對的。”
“可是,我們不認輸,就得死啊!”錢明捶著自己的胸口,痛心疾首。
“所以,我們不能在他的拳台上打。”蘇沐雪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凜然的決意,“我們要把拳台拆了,告訴所有人,這場比賽比的不是體重,而是彆的東西。我們要重新定義這場遊戲的價值。”
她看著錢明,一字一頓:“他獻祭了金錢,想換來我們的屈服。而我們,要用一個全新的‘價值’,來證明他的祭品……一文不值。”
錢明張著嘴,呆呆地看著蘇沐雪。他聽不懂那些關於“價值”和“祭品”的玄妙理論,但他聽懂了一件事。
眼前的這個女人,沒瘋。
她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她隻是,選擇了一條他無法理解,也無法想象的道路。
“林曦。”蘇沐雪不再看錢明,轉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林曦。
林曦抬起頭,鏡片後的雙眼,像兩台高速運轉的超級計算機,正在瘋狂處理著剛剛接收到的,那段足以讓任何風控模型崩潰的指令。
“我在。”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緊握著鼠標的手,卻泄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發出去。”蘇沐雪隻說了這三個字。
林曦沒有再問,也沒有再猶豫。她看了一眼交易室裡那個孤高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麵前這位仿佛脫胎換骨的ceo。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起來。
那份被錢明稱為“遺書”的公告,在她的手下,迅速成型。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都帶著一種決絕的、向死而生的味道。
【瀚海資本,關於發起‘人類未來價值’對賭協議的倡議】
【……我們認為,輝耀科技所代表的新興技術與商業模式,其真實價值,無法用當前任何金融模型衡量。它的價值,等同於人類文明的未來……】
【……我們邀請所有不認可這一價值的投資者,將你們手中的輝耀科技股票,以當前跌停價43.70元,無限量地,出售給我們……】
【……瀚海資本承諾,將收購所有在跌停板上出售的股票。並且,自今日起,瀚海資本將不再主動進行任何形式的拉升或護盤……】
【……我們,等著你們,把輝耀科技的股價,砸到你們認為合理的任何價位。一塊錢,一毛錢,甚至是一分錢。】
【我們,照單全收。】
當林曦的手指,在“發送”鍵上最後一次按下時。整個觀察室,安靜得能聽到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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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輕微的“哢噠”聲,在錢明的耳朵裡,卻響亮得如同世界末日的鐘鳴。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癱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看著天花板。
完了。
這個念頭,像一塊冰,在他心裡凝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