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在官方記錄裡,三十年前就已經被永久廢棄的,前蘇聯的無人探測器著陸點。”
林曦的聲音在觀察室裡飄蕩,像一縷來自冰冷外太空的稀薄氣體,鑽進每個人的肺裡,帶走了最後一絲溫度。
靜。
死一樣的靜。
錢明感覺自己的聽覺係統出現了一種奇妙的紊亂。他能聽到服務器風扇的嗡鳴,能聽到蘇沐雪極力壓抑卻依然存在的呼吸聲,但他就是無法將林曦剛剛說出的那句話,組合成一個有意義的句子。
月球?靜海基地?前蘇聯?
這幾個詞,就像是三個來自不同劇本的演員,被一個喝醉了的導演胡亂地推到了同一個舞台上,彼此之間充滿了荒誕的割裂感。他混跡市場幾十年,從最早聽財經廣播,到後來用大哥大看報價,再到現在對著滿屏幕的k線圖,他自認為見多識廣。可他所有的知識體係,所有的江湖經驗,都局限在這顆星球的表麵。
月球上,沒有交易所。
“這他媽的……”錢明終於擠出了一句完整的臟話,他看著林曦,又看看李瑤,臉上是一種放棄思考的茫然,“咱們是不是……該報警了?不,不對,這事兒……是不是該打給天文台?”
沒有人理會他的胡言亂語。
蘇沐雪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城市的霓虹在她腳下彙成一片璀璨的星河。可她抬頭望向夜空,那輪懸掛在天際的,皎潔的明月,此刻在她眼中卻變得前所未有的陌生與……詭異。
一封來自二十年前的,足以毀滅世界的末日協議,在被意外喚醒後,沒有攻擊敵人,沒有聯係友軍,而是給月球上一個廢棄了三十年的前蘇聯基地,寄了一封信。
這個事實本身,比“觀察者”那根橫貫虛空的“弦”,比陸寒徒手“屏蔽”一片海域,更讓她感到一種發自骨髓的寒冷。
前者是力量的展示,是維度的碾壓,雖然恐怖,但仍在“對抗”的範疇之內。
而後者,則像一個瘋子在講一個無人能懂的笑話,你不知道他為何發笑,更不知道這個笑話的結局,會不會是所有聽眾的死亡。
“李瑤。”蘇沐雪轉過身,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長城計劃’,和前蘇聯有關係嗎?”
李瑤的身體僵硬地站在那裡,像一尊被歲月風化了的石像。她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屏幕上那行月球坐標上,仿佛要將那串冰冷的數字看穿。
聽到蘇沐雪的問話,她過了很久,才緩緩地搖了搖頭。
“沒有。”她的聲音乾澀,失去了往日的平穩,“‘長城計劃’啟動的時候,蘇聯已經解體了。我們所有的假想敵,所有的技術參照,都來自大洋彼岸。”
她的話,讓謎團變得更加深不見底。
一個純粹的,為了對抗西方技術霸權而生的絕密計劃,其最核心的“末日協議”,卻與一個早已消失的紅色帝國,在月球上,產生了一道跨越時空的詭異連接。
“刪掉它。”李瑤的語氣突然變得無比堅決,那股屬於“天機”的冰冷與果斷,強行壓製住了內心深處的驚駭與恐懼。她走到林曦身後,雙手按在控製台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立刻,馬上,清除所有數據。包括你的本地緩存,包括‘雲腦’的運算日誌,包括我們剛才所有的對話錄音。我要這間屋子裡,除了我們四個人的大腦,再也找不到任何一個與‘鐘擺’和‘月球’有關的字節。”
這一次的命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急迫,更不容置疑。
之前,她想抹掉痕跡,是為了躲避“觀察者”的視線,是為了不引火燒身。
而現在,她像是一個不小心挖出了遠古邪神封印的考古隊員,隻想發瘋似的把土重新填回去,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林曦沒有說話,她立刻開始執行命令。鍵盤的敲擊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不再有探索的激情,也沒有了對抗的亢奮,隻剩下一種近乎於恐懼的謹慎。她像一個拆彈專家,小心翼翼地剪斷每一根連接著那個恐怖秘密的引線。
錢明坐立不安地在房間裡踱步,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根寶貝雪茄,幾次想點燃,又幾次放了回去。最後,他煩躁地把雪茄往桌上一拍,走到自己的電腦前坐下。
“看點陽間的東西洗洗眼睛。”他嘟囔著,打開了輝耀科技的行情界麵。
那熟悉的,令人絕望的跌停板,和那座高達七百八十億的賣單大山,依舊紋絲不動地矗立在那裡。
整個市場,一片死寂。
錢明盯著那個天文數字,幾分鐘前,這個數字還讓他感到窒息。現在,他看著這個數字,心裡卻湧起一股荒謬的親切感。
至少,這還是錢。
是他能理解的,能計算的,屬於人類範疇內的貪婪與恐懼。
總比跟一群在月球上寫信的神仙魔鬼打交道要好。
“蘇總,”他頭也不回地喊道,“等老板回來了,咱們還是專心搞咱們的股票期貨吧。這又是‘天機’又是‘麻雀’的,現在還蹦出個‘鐘擺’,我這心臟有點受不了。再這麼搞下去,我怕我還沒被對手打爆倉,就先被這些代號給嚇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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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讓房間裡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稍微鬆弛了一絲。
蘇沐雪看著他的背影,這個在市場上浮沉半生,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老操盤手,此刻卻像個受了驚嚇的孩子,隻想躲回自己熟悉的世界裡。
她又何嘗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