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浦江的水,在夜色裡是濃稠的墨,被兩岸的燈火暈染開一片流光碎金。
頂層餐廳裡,水晶燈的光芒柔和,背景音樂是低回的大提琴曲。空氣中,飄著食物的香氣與人們壓低了的,愉悅的交談聲。
陸寒麵前的鱈魚,外皮煎得金黃微焦,內裡的魚肉雪白,用銀叉輕輕一撥就散開,露出細嫩的紋理。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鑒一件藝術品。
蘇沐雪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他。她發現,無論麵對的是十三萬億的資本風暴,還是神話裡走出的妖魔鬼怪,這個男人在飯桌上,總能保持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仿佛天塌下來,也得等他吃完這口飯。
這種專注,讓她感到心安。
“歐洲那邊,跌得很厲害。”她用餐巾輕輕擦了下嘴角,聲音不大,剛好能被陸寒聽見。
“嗯,泡沫太大,總要有人負責戳破。”陸寒叉起一小塊蘆筍,放進嘴裡,細細咀嚼,“就當是為全球經濟的健康發展,做點貢獻。”
蘇沐雪的眼底,漾開一抹極淺的笑意。把一場針對古老財團的金融絞殺,說成是做公益,也隻有他能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我聽說,有人把所有黑色的花都買光了。”她又說。
“是嗎?那可能是某個行為藝術家,在表達對這個多彩世界的不滿。”陸寒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的都是華爾街的頭條,談的都是資本的博弈,卻又都心知肚明,彼此話語下,真正指向的是什麼。
這是一種獨屬於他們之間的默契。用最冰冷的數字和商業術語,來包裹最熾熱的,並肩作戰的關懷。
就在這時,一種極其微妙的變化,發生了。
餐廳裡那首悠揚的大提琴曲,調子沒變,節奏沒變,但聽在耳中,卻平白多了一絲說不出的,哀怨淒切的味道。
鄰桌一對正在甜蜜自拍的情侶,不知為何,突然沉默下來,女孩的眼圈毫無征兆地紅了。
不遠處,一個談笑風生的商務酒局,氣氛也猛地冷卻,一個中年男人忽然將酒杯重重頓在桌上,對著他的生意夥伴低吼:“你十年前欠我的那筆賬,以為我忘了嗎?”
壓抑,煩躁,懊悔,怨毒……
無數負麵的情緒,像看不見的孢子,在餐廳的空氣裡,悄然滋生,蔓延。
蘇沐雪握著刀叉的手,微微一頓。
一瞬間,無數早已被遺忘的,細碎的記憶片段,不受控製地湧入她的腦海。
是年少時,因為一次考試失利,對母親說了重話後,母親落寞的背影。
是剛入職場時,為了一個項目,無意中搶了同事的功勞,同事那複雜的眼神。
是某一次並購談判中,為了達成目的,利用了對手的弱點,最終導致對方公司破產,那位白發蒼蒼的創始人在簽約時,那雙黯淡無光的眼睛。
這些畫麵,每一個都無比清晰。每一個畫麵裡,她都是那個施加傷害的,自私的,冷酷的“惡人”。
一股巨大的,無源頭的愧疚感,像冰冷的海水,瞬間將她淹沒。她感覺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罪惡。她坐在這燈火輝煌的餐廳裡,享受著精致的食物,本身就是一種不可饒恕的奢侈。
她手中的銀質刀叉,變得無比沉重,沉重得像是攥著無數人的血淚。
“叮。”
一聲清脆的輕響。
陸寒將他的叉子,輕輕放在了餐盤的邊緣。他沒有看蘇沐雪,隻是抬起頭,環視了一圈。
在他的視野裡,整個餐廳,已經不再是燈紅酒綠的人間。
每一個人的頭頂,都浮現出了一團由負麵情緒構成的,灰黑色的數據流。這些數據流彼此糾纏,共振,形成一個巨大的,充滿了絕望與悔恨的能量場。
而這個能量場的中心,就是蘇沐雪。
最濃鬱,最純粹的黑暗,正從四麵八方,向她彙聚。
複仇女神的哀歌。
它不傷人肉體,它誅的是人心。
陸寒伸出手,越過鋪著潔白桌布的餐桌,輕輕握住了蘇沐雪那隻冰冷的,微微顫抖的手。
“沐雪。”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像一顆石子,投入那片由愧疚構成的,黑暗的海洋。
蘇沐雪的身體,輕輕一顫,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此刻寫滿了掙紮與痛苦。
“這家餐廳的甜品,據說也很不錯。”陸寒沒有理會她眼中的情緒,隻是用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討論天氣,“有一款叫‘夏日花園’的,用分子料理的技術,把樹莓的酸,和白巧克力的甜,做成了一片可以吃的晨露。”
“我記得,你好像很喜歡吃樹莓。”
樹莓。
這個詞,像一道微光,刺破了那層層疊疊的黑暗記憶。
蘇沐雪的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個畫麵。那是很多年前,在大學的圖書館裡,午後的陽光正好,少年陸寒,笨拙地將一盒洗得乾乾淨淨的樹莓,推到她麵前,臉上帶著幾分不自然的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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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陽光,很暖。
那天的樹莓,很甜。
那股滅頂般的愧疚感,被這一個溫暖的,帶著酸甜味道的記憶,衝開了一道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