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淵踩著青石板拐進車坊,簷下懸著的牛皮燈籠在風裡輕晃。
他抬手喚住一位束著皂色頭巾的管事:“敢問去墨瀾軒車資幾何?”
管事拱手行禮:“兩地相距十二裡,皆是平整官道,八十文錢便可包來回路程。”
“既如此,備車。”
這尼山腳下遠在郊外,腿腳方便的人都得走好一陣,如今拖著這副病弱身體,還是老老實實的雇輛馬車吧。
馬車有些簡陋,前方栓了個皮包骨頭的黑馬,鬃毛偏黃,臊眉耷眼,一副睡不醒的模樣。
“公子,快些慢些?”
“快些。”
秦淵在半路上有點後悔,咣當咣當的晃來晃去,隻覺得腦漿子都要被甩出來了,剛才路過一地麵凹陷處,更是直接將他的頭碰在了車頂的橫木上,痛的眼淚都流出來了,梳理好的發型也被弄得一團糟。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他簡單整理了一下,付了馬夫錢,而後在他的攙扶下走下馬車,囑咐他在原地等候,隨即往前走去。
秦淵依著原身的記憶,拐過飛簷鬥拱的朱漆大宅,眼前豁然一片開闊天地。
遠處青山如黛,層巒疊嶂,山腳下鱗次櫛比的二層樓閣綿延兩排。
街巷間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糖畫攤的甜香混著酒肆的肉香讓秦淵直咽口水。
雕花木樓上,醉意朦朧的文士摟著輕紗覆麵的美嬌娘,肆意的笑聲衝破窗欞,青石台階前,一方棋台擺開,杏黃旗隨風招展,上書“手談對弈,品茗會友”八個蒼勁大字。
轉角處,三五文人正圍聚在畫軸前,時而撫掌讚歎,時而拈須推敲題詩,任誰來了都要說,好一幅人間煙火浮世繪。
這鮮活的人間煙火,遠比他記憶裡銀屏上的影像來得生動。
在二十一世紀的諸多影視作品中,張藝謀鏡頭下的濃墨重彩、李安營造的水墨意境,雖皆是影史經典,可此刻眼前晃過的提燈仕女,街頭雜耍,還有青石板上洇開的茶湯。
每一處細節都顛覆著他對古裝的想象——原來真正的古時畫卷,竟是連最頂尖的鏡頭語言都描摹不出的鮮活。
大華王朝的第一位皇帝尚武,用兵如神,人稱神武皇帝,第二位皇帝跟他老子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動不動就指著文臣罵彼其娘之,入汝祖宗十八代等等粗鄙的話,在位三十一年,終其一生都在整治武備,死後諡號章武。
龍朔年間,聖天子仿佛一下子開了竅一樣,一改前朝尚武之風。
他廣開賢路,任人唯才,允百家爭鳴以開民智,革新官製,裁汰冗員。麵對士族豪強肆意圈占田畝之弊,以雷霆之勢整飭,鐵律如山,寸土不讓。
同時降賦稅、寬徭役,頒數道諭旨,疏浚河渠,興修水利,舉國上下重農桑,一時間阡陌新墾,倉廩漸豐,盛世氣象儘顯。
學署先生所講授的第一堂課,開篇便是“今聖天子在上”。
整堂課,無不是在宣揚皇帝是如何的聖明睿智,對文人學士又是怎樣的優待有加,對天下老百姓那就更沒的說,關懷備至,體貼入微,諸如此類的頌讚之詞,不絕於耳。
不得不說,這的確是一個對讀書人極為友好的朝代。
整個民間,崇文之風盛行,最為顯著的體現就是,曾經興盛一時的武館,如今大多門可羅雀,到了快破產的境地,因為學武沒什麼出路,現在朝廷需要的是文人。
就連沈天一這樣的商賈,也不得不附庸文雅,倘若不然,便會遭人輕視,被視為粗鄙無文之輩。
墨瀾軒坐落於尼山腳下,黛瓦飛簷隱於竹影之間,一塊塊詩碑矗立在碧水之畔,這裡不禁行人,但基本上平頭老百姓閒的沒事不會靠近這裡,所以駐足此地基本都是身著儒衫玄袍的文士。
踏著青石小徑前行,便至軒主院落。
朱漆門前,一男一女持劍而立,身姿挺拔如鬆。
秦淵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揖:“在下秦淵,特來應石碑之試,煩請通傳。”
守衛目光掃過他微跛的步履,卻無半分輕慢,接過名帖便疾步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