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麵上,一片死寂。
隻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嘩嘩聲,以及遠處船上那些家眷們壓抑不住的,細碎的啜泣聲。
趙林忠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孫望那句平淡的問話,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
他以為自己手握一千多名人質,占據著道義和人心的製高點,可以從容不迫地逼孫望就範。
可對方隻用了一招,就將他所有的優勢,他所有的算計,他所有的驕傲,都砸得粉碎。
五百張引而不發的強弓,就像五百柄懸在他和他手下所有人頭頂的利劍。
孫望用最直接、最野蠻的方式告訴他,在這場遊戲中,規則,由我來定。
奇恥大辱!
對於出身高貴,自視甚高的趙林忠而言,這比戰敗更讓他難以忍受!
他死死地盯著孫望,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他知道,自己已經輸了第一陣,輸得徹徹底底。
如果就這麼灰溜溜地談判,他的威信將蕩然無存,士氣將一蹶不振。
他必須找回場子!
“孫望!”
趙林忠猛地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屈辱,聲音如洪鐘般炸響,“你我皆是領兵之人,何必用這些婦孺的性命做文章!”
“你若真有膽魄,可敢,獨自一人,上我這艘船來,與我一敘!”
他此言一出,兩邊的船上,同時響起一片驚呼。
“將軍不可!”孫天柱和李智異口同聲,臉上寫滿了急切。
“這趙林忠分明是想設下鴻門宴!您萬萬不可涉險!”
李智急得額頭冒汗,這簡直是瘋了!
趙林忠的副將也同樣變了臉色,湊到他身邊低聲道:“將軍,此人窮凶極惡,萬一他真敢來……”
趙林忠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用這種方式,逼孫望退縮。
隻要孫望不敢來,他就能在士氣上扳回一城,告訴所有人,孫望也不過是個外強中乾,隻敢躲在弓箭手後麵的懦夫。
他在賭,賭孫望不敢拿自己的命來冒險。
然而,他賭錯了。
“有何不敢?”
孫望的回答,輕描淡寫,卻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趙林忠的心口。
他甚至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孫望轉過身,看著滿臉焦急的李智和孫天柱,淡淡一笑:“放心。”
他拍了拍李智的肩膀,眼神中帶著洞悉一切的從容:“趙林忠此人,傲氣衝天,自詡名門之後,不屑於用暗箭傷人的詭計。他現在,隻是想挽回他那可憐的顏麵罷了。”
他又看了一眼船上那個被嚇得麵無人色的趙定海,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何況,他爹還在這裡。他不敢亂來。”
說完,孫望不再理會眾人的勸阻,對親兵吩咐道:“取一葉扁舟來。”
很快,一艘隻能容納一人的獨木舟被放下了水。
在數萬道目光的注視下,孫望縱身一躍,穩穩地落在了那劇烈搖晃的舟上。
他拿起木槳沒有回頭,就那麼獨自一人,一葉扁舟,朝著百步之外,那如移動堡壘般的敵軍主艦,緩緩劃去。
一人,一舟,一江水。
身後,是五百名蓄勢待發的弓手。
身前,是數千名虎視眈眈的敵人。
這一幕,帶著一種極致的悲壯與豪情,深深烙印在每一個看到它的人眼中。
樓船之上,孫望麾下的義軍士卒們,看著他們將軍那孤絕而挺拔的背影,隻覺得一股熱血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