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京城。
金碧輝煌的太和殿內,氣氛壓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趙林忠與趙定海父子二人,摘去了官帽,身著罪臣服,匍匐在大殿中央冰冷的金磚上,身體抖如篩糠。
龍椅之上,大靖皇帝麵沉如水,手中拿著兩份奏折。
一本,是趙定海的請罪書,字裡行間充滿了惶恐與絕望,詳述了自己如何兵敗,如何被迫簽下城下之盟,將韜光縣的武庫與糧倉拱手相讓。
而另一本,則是用快馬從九山郡八百裡加急送來的,一份來自反賊的“奏折”。
皇帝翻開那份筆鋒銳利,墨跡未乾的信。
開篇,便是對皇帝的歌功頌德,言辭懇切,仿佛出自朝中最會阿諛奉承的臣子之手。
緊接著,筆鋒一轉,開始痛陳北地反賊吳勝的狼子野心,言其禍亂恒州,窺伺中原,乃是國之大患。
最後,圖窮匕見。
信中寫道,他孫望,雖曾誤入歧途,但心懷皇恩,不忍社稷動蕩,生靈塗炭。
故此,願戴罪立功,替朝廷鎮守九山郡,抵禦吳勝南下,為陛下分憂。
而他所求的,不過是區區一個九山太守的虛職,以及總領九山郡下轄一十六縣軍政之權。
“嗬嗬……”
皇帝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笑,將那封信輕輕丟在龍案之上。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文武百官,聲音聽不出喜怒。
“反賊孫望,上書求官。諸位愛卿,都說說吧,此事,該當如何啊?”
話音剛落,禦史台的一名言官立刻站了出來,神情激憤,義正言辭。
“陛下!此賊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先是擊潰官軍,強占城池,如今又妄圖以一紙空文,竊取朝廷官職,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臣以為,當立刻點齊大兵,發兵征討,將此獠擒拿至京,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臣附議!區區一夥流寇,竟敢與朝廷談條件,若不嚴懲,國法何在?皇威何存?”
“請陛下下旨,即刻發兵!”
一時間,文官集團群情激奮,紛紛出列,口誅筆伐,一個個恨不得立刻將孫望碎屍萬段,仿佛隻要他們聲音夠大,那遠在千裡之外的反賊便會灰飛煙滅。
皇帝麵無表情地聽著,目光,卻緩緩轉向了另一側的武將隊列。
然而,與文官們的慷慨激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武將們死一般的沉寂。
他們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垂手而立,仿佛入定的老僧,沒有一個人開口。
發兵征討?說得輕巧!
如今朝廷的主力大軍,一部分陳兵北境,防備草原蠻族南下;剩下的,則被分散在全國各地,疲於奔命地鎮壓著此起彼伏的叛亂。
整個大靖,就像一間四處漏風的破屋,哪裡還有多餘的兵力,去征討一個剛剛正麵擊潰了數萬官軍的強敵?
更何況,連趙林忠這樣的宿將,都在孫望手下吃了大虧,連兒子都被人俘虜,最後割地賠款才換了回來。
他們這些人,誰又有把握,能勝過那個孫望?
誰也不想去,誰也不敢去。
隨著時間的推移,文官們的叫囂聲,漸漸弱了下去。
他們也察覺到了氣氛的詭異。
他們喊了半天,結果沒有一個武將附和,這仗,難道要他們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拿著筆杆子去打嗎?
大殿上的氣氛,變得無比尷尬。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緩緩響起。
須發皆白的當朝宰相,從隊列中走出,對著龍椅上的皇帝,深深一拜。
“陛下。”
他抬起頭,渾濁卻精明的雙眼,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老臣以為,孫望此舉,未必是壞事。”